第二百六十九章 夏至

  找人這種事情是真的急不得。

  韓振初心裡也很清楚，眼下雖然看著像是步入正軌，但是一切都還懸著。雜誌社現在連他一共十六個人，最終留不下幾個人。但是已經起步，有了個良好的開端，這就是一場勝利了的戰役。說明他的想法他的方向是對的是可行的。

  他寫了招聘啟示貼在雜誌社外面和附近的幾處巷子口。

  接下來就是等，這個需要耐心。

  高青陽給自己放了兩天假。

  先把韓振初給他的東西整理了一下，列了個清單，然後跑了幾處百貨大樓跟供銷社，把裡面的錢，券和票據花了個乾乾淨淨。

  等韓振初忙完了回去，就看見一樓餐廳桌子上堆滿了東西。

  他爬去了三樓，高青陽正悠閒的給那塊小菜院子鋤草。

  

  「你這，悠閒的簡直讓人羨慕。」

  高青陽蹲在那裡看著他：「你要是想悠閒也行，誰讓你把自己逼那麼緊來著？」說完起身去邊上的盆子裡面洗了手：「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桌子上的東西看見了？」

  「看見了。勞煩你再幫我分一下，等下我拿走。」

  高青陽道：「這個我不能代勞，跑腿可以，你的東西自己去分。還有，我們這邊不缺年貨，你不用顧著這邊。」

  「那不一樣。」韓振初在某些事情上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格外的較真。

  高青陽有時候也是這樣。

  說著，兩個人一起下了樓：「我看見你買的肉了，你買的歸你買的，咱們還在一個鍋里吃飯，你就不能跟我客氣。這肉跟這些吃的乾貨本身就是給這邊準備的。剩下的副食我拿走，拿過去給他們分分。我還有一點布票，大概是要勻給李冉冉他們了，這邊我不留了。」

  高青陽擺手表示不介意：「你看著來就行。」布票雖然稀缺，但是他還不至於一點沒有，總歸跟阿茶兩個人足夠用了。

  「要去社裡看看嗎？」

  高青陽道：「去看看，順便琢磨下年前最後一期的版面。」大致上是不會有變動，但是一些細節上要加以改動。

  出門就是寒風肆虐。

  「像是要變天了。」

  高青陽嗯了一聲：「怕是要下。」冬天的時候這種天是最讓人惱火的。本來就夠冷了，再一下，哪裡都是濕的好在這會兒條件好一些，不用下雨天也穿著布鞋，腳上倒是不會那麼難受了。

  頂著寒風到雜誌社門口，就看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姑娘抱著個跟她自己一樣髒兮兮的麻袋蹲在門邊上。

  兩人走進，那姑娘抬頭看了一眼，隨後又不安的抓著麻袋往邊上縮了縮。

  高青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和韓振初進了門。

  裡面的人照舊忙碌。

  兩人進來，也只是王富安跟李秋雲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高青陽把口袋提去了辦公室。

  阿茶跟李冉冉還有向雲芳都在忙。

  剛剛招呼了一聲就聽見外面韓振初在問：「門口那怎麼回事？給點吃的讓走吧！」

  王富安在說什麼，裡面沒聽清。

  阿茶道：「那不是來要飯的，是來應聘的。」

  高青陽愣了一下：「應聘？」

  「嗯，據說上過初中，具體什麼情況不清楚。」她們也做不了主，人又不願意走，也不願意進來，也沒法多問。

  高青陽不關心這些事情，到旁邊的空辦公桌跟前坐下來，拿了最近的報紙開始翻看。

  手邊上放著空白的稿紙，時不時的會在上面標記點東西。

  裡面各干其事忙起來。

  外面，韓振初卻被整的沒了脾氣。

  那個亂糟糟的小姑娘才十七，叫夏至，是省城北邊約摸五十多公里花溪鎮的人。

  大概就問出來這些，給吃的不接，給錢不接，就要留下來工作。

  韓振初問她怎麼過來的，她不吭聲，有沒有介紹信，依舊不吭聲。

  「這樣，我給你一點吃的一點錢，帶你去派出所，讓他們送你回去。」

  這個叫夏至的小丫頭聽見派出所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縮在角落裡警惕的看著他。

  韓振初嘆氣，他大概能猜到這個女同志的情況了。

  沒介紹信，偷跑來的。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這都不能招這樣的。

  他拿了一塊錢和一點餅乾放在夏至跟前進屋去忙碌了。

  並非他心硬，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他也可憐過。這個世界這麼大，可憐的人太多了，他同情不過來。

  進屋，李冉冉問他：「什麼情況？」

  韓振初道：「不合適，給了她一塊錢，還有一包吃的，等待夠了她就走了。」總不能把人攆走，他們這邊沒有哪一個能幹出來那種事情的。

  這忙起來就一直到天黑之後，外面的機器停下來，幾個人清點了數量。來拿報紙的人也都差不多來過了，一一入帳之後這一天算是結束了。

  王富安在外面咋呼：「下雪了！」

  阿茶嘆氣：「明天又是不太美好的一天。」明天要上課，坐在教室里會很難過。

  李冉冉道：「下雪還好吧，等停了開始化雪會更惱火。」

  話落音，王富安就風風火火的進了屋：「老韓，老高，外面那個，那姑娘哎，還在那坐著，沒走！」

  高青陽看了韓振初一眼：「這會兒派出所應該還有值班的，去跟著說一聲，沒介紹信抓緊遣返吧。天寒地凍的真的會出人命。」

  至於收留，他沒想過。

  他也是漂泊在外的遊子，能收留哪個？打哪來的給送回哪去，別看著人凍死在面前這就是發善心了。

  韓振初一眼不發的轉身去了外面。

  「這怎麼弄？」幾個人都收拾好，各自挎著自己的口袋朝外面走。

  夏至還蜷縮在門口的角落裡。

  韓振初給她的吃的她吃了一些，那一塊錢死死地拽在手心裡。

  一身跟冰疙瘩似的，人已經沒什麼意識了。

  韓振初喊了他幾聲她都沒反應。

  「這還送什麼派出所，送醫院吧！」

  韓振初伸手把人弄起來。

  幾個人一起朝巷子外面走。

  「你們回學校去吧，我跟高青陽跟去就行了。」

  李秋雲嘆了口氣：「行吧，看看到底啥情況，遇見了，我們能幫忙的就幫一下吧，幫不了也不用勉強。」

  阿茶嗯了一聲。

  附近的醫院這會兒有值班的。

  過去先給打了退燒針。

  阿茶在那等了一陣，想了想喊了高青陽跟韓振初一聲：「留一個人在這守著吧，我得回去，回去給她找身衣裳過來。這種天穿這麼單薄，吃什麼藥能起作用。」

  韓振初緊鎖著眉頭嗯了一聲：「那，麻煩你了，你跟老高回去吧，我在這邊看著。」

  「說什麼麻煩，這又不是你的事情。碰見了總不能不管。」總不能把人送到醫院，直接丟這裡不管了。好人儘量做到底吧！

  說著，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跟高青陽一起走了。

  出了醫院阿茶才問：「如果把人留下來會很麻煩對不對？」

  高青陽嗯了一聲，捏著她的手放自己衣裳口袋裡兩人並行：「現在還不到時候。」

  「什麼時候？」

  「嗯，我是說現在查的還挺嚴格，農村人在城裡沒法落戶就寸步難行。就算是找了工作，沒有證明什麼的，被查到了還是要遣返，收留她的人還要跟著遭殃。」

  說完，往前走了一段：「不過，我們說了沒用，得看韓振初的意思。這姑娘啥情況，等人醒了還是要好好問問的。」

  阿茶回去找了一身自己還在穿的舊棉衣，一雙千層底棉鞋和襪子。隨後又拿了一個盆子和毛巾，連喝水的茶缸子也給準備了一個。

  高青陽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道：「我給送去吧！」

  「還是一起去，人家一個姑娘家，你們倆個男同志，總有不方便的地方。」

  這是實話。

  等阿茶跟高青陽到醫院，人已經醒了。

  蜷縮在椅子上低聲啜泣，韓振初抱著膀子站在門口靠在那裡，周身都帶著一股子煩躁的氣息。

  看著阿茶跟高青陽出現，才站直了。

  「怎麼樣？」

  韓振初道：「醒了。」

  病房裡面很冷，病床上有一床薄褥子，搭在身上好像也沒起什麼作用，掛著吊針的人蜷縮在那裡哆哆嗦嗦的。

  阿茶問韓振初：「開了幾瓶啊？有吃的藥沒有？」

  「藥有，這是最後一瓶了。」

  阿茶把盆子放下來，拿了熱水壺：「裡面還有半壺開水，先讓她喝點熱的，然後把藥吃了。」

  說著，先給倒了水。

  到床跟前，就對上那雙戰戰兢兢的眸子。

  「先把藥喝了吧！喝點熱水你會暖和一些。我給你拿了衣裳和棉鞋，等你這瓶藥水掛完了就換上，這樣就會暖和一些了。」

  說著，把茶缸子放邊上的桌子上，拿了枕頭想扶她起來。

  夏至不等她扶，一下子就坐起來了。

  「謝，謝謝，謝謝！」

  阿茶笑了笑道：「不用跟我客氣，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碰見也是一種緣分。在我們有能力的情況下幫幫你也不是什麼大事情。」當然，是在有能力的前提下。

  有些事情是他們沒能力去辦的，那就沒辦法。

  喝了藥，熱水進了肚子，夏至終於感覺到一點暖意。

  然後才開口：「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要賴著你們，我是真的沒地方去了，我不是要飯的叫花子，我識字，我能幹活，我看見你們在招工。我走了好久，就看見你們這裡在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