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記憶
2024-09-04 00:27:12
作者: 流浪的軍刀
林瀚章的臉色突然有點黯然:「說起咱們這幾位老同窗……就算我是個窩囊廢吧!我是沒有半點政治思想的,你們以往跟我說的那些個救國濟民的大道理我是真聽不進去,我沒那本事,我就覺得吧,我是學醫的,我救人性命,不也是救嗎?現在,四位老同窗一個去了延安,三個當了國軍的軍醫,也算是都實現了他們之前的抱負了。就你我還留了下來,當個順民……唉,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是死是活!」
殷繡娘寬慰地笑道:「不是每個學醫的人都像孫總理一樣,放下手術刀扛起大炮去救一個國家,你說得沒錯,救人性命也是救,這本來就是我們醫生的天職。何況你進的是普仁醫院,以後在救人上的成就會不可限量。」
「但是我現在又後悔了!」林瀚章的眼眶又有點紅了,語音略帶點哽咽地說道:「普愛醫院靠近頤和路,所以沒有受到波及,但是日本兵打進來之後,說是搜捕傷兵,但是把我醫院的病人……只要是外傷病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槍殺,我甚至都不敢吭一聲……你是不在當時的南京,你不知道當時的南京是個怎麼樣的地獄……我真恨當年的窩囊廢,六位最要好的同窗,除了你是女孩子之外,都是七尺男兒,我為什麼不學他們四個一樣去從軍!哪怕不當軍醫,也學孫總理放下手術刀扛起大炮!」
「可是當年也你不知道日本兵有這麼毒啊,哪兒能怪你作了一個正常人的選擇?」殷繡娘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輕聲說道:「但是那幾年的校園記憶是最美好的,不是嗎?至少把那段青蔥的歲月放在回憶里吧。」
用力點了點頭,林瀚章吐出一口濁氣,強提起精神說道:「不說這些了,我現在再想選擇也已經晚了!現在……」林瀚章一看時間:「見鬼了,都這個點了!我一見面就說這些不高興的事情,發牢騷,都忘記時間了,現在馬上就十二點半了!老同學上門,時間再緊也得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吧?晚上不行,晚上有宵禁,只能中午了,走走走,先用了午飯再說!」
殷繡娘大方地笑道:「行,反正也不是急診,下午再看診也不遲,那我就不客氣了?」說著就伸手去扶尚稚。
「這怎麼行,這本來就是麻煩你這位老同學來了,我們哪兒好意思再多……」尚稚正客氣著,突然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殷繡娘驚叫:「是不是心臟又跳得厲害!?意識怎麼樣!?」同時從坤包里抓出了聽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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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稚輕輕推開聽診器,虛弱地說道:「沒事,渾身哪兒都好,就是沒力氣。怪我,上午多逛了會兒,其實上午就該來的,也免得林大夫多等。」
「唉……」殷繡娘苦笑著看向林瀚章:「沒轍,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我也不敢太強制他,只要是不會引發那麼多併發症的事情,我也就隨便他了,你瞧……」
林瀚章點點頭:「你在電話里把霍先生的病症都告訴我了,現在會產生這些生理反應也不奇怪,確實要多注意休息。那午飯你看……那這樣吧,霍先生現在沒辦法走動,也不要緊,我去叫一台席面回來,然後就在我的休息室里湊合湊合?」
殷繡娘爽快地說道:「那有什麼問題?不過他的身體狀況我最清楚,目前飲食上的禁忌還不少,我和你一起去吧?」
林瀚章看向好像已經開始打盹的尚稚,為難地說道:「那霍先生他……」
殷繡娘:「就讓他在你這兒坐會吧,等我們回來了再看他怎麼樣。剛好,幾年沒見了,剛好想和你單獨聊聊。」
林瀚章:「也行,反正只要霍先生不激烈使用體力和腦力的話,沒有猝發危險,反倒是多需要休息,最好別打擾他。」
殷繡娘:「那他在裡面休息,不會有人進來吧?」
林瀚章:「嗨,我這科室的病人本來就少,所以連護士都沒給我配,現在大中午的哪兒有人來?走吧。」
兩人出去叫席面之後,尚稚繼續昏沉沉地打盹,大概過了三分鐘,聽見門鎖輕響,尚稚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見是一個戴著白口罩和衛生帽的勤雜工打扮、身材清瘦的男人輕輕開門進來。
勤雜工仿佛知道尚稚沒睡,徑直走到尚稚面前小聲問道:「先生,本院有替病患訂餐的服務,您中午想用點什麼嗎?」
尚稚把眼睛睜得全開,仰著頭打量勤雜工,眼中一反剛才虛弱無力的神色,深邃的黑色雙眸精亮,語調尋常地問道:「哦?有什麼吃的好推薦?」
勤雜工:「牛肉湯,牛肉鍋貼,鴨油酥燒餅,熏魚銀絲面,各來兩份?」
尚稚:「多少錢?」
勤雜工:「盛惠,盛惠,六角八……啊不,八角六,八角六!」
尚稚利索地起身,微笑著伸出雙手說道:「同志,你好。」
「同志,你好!」勤雜工拉下口罩,露出一張四十歲左右的清雋臉龐,伸出骨節纖細而有力的雙手,和尚稚的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尚稚看著勤雜工的臉龐,臉上的微笑突然斂去,冷不丁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的本名是什麼,至少你現在用的暫用名是安水根,掩護身份是徐州虎丘人,職業是當鋪坐櫃,住在鳳凰街三巷七號,獨身,無父母子女。」
勤雜工本能地覺察到了危險,雙手從面前這個人的雙手中抽了出來,同時退後一步,冷聲問道:「說這個幹什麼?」
尚稚也同樣冷聲反問:「我說錯了?」
勤雜工並不否認,再次觀察了一眼尚稚,謹慎地問道:「同志,我們之前見過?」
尚稚:「當然沒有,否則我不記得,你也會記得。」
勤雜工已經開始渾身戒備,再後退了一步靠近科室門口,雙眼餘光快速審視周圍環境,冷笑著說道:「錯沒錯的,有什麼區別?」
尚稚一聲長嘆:「真不知道我是該喜還是該憂,喜的是情報沒錯,憂的也是情報沒錯。」
安水根疑惑地問道:「什麼意思?」
尚稚把對王彥華說的情況,除了沒有提及自己三人的掩護身份、也隱去了火車上的發生的事件,只把有關於南京敵工委安全的事情都對安水根重新闡述了一次,最後說道:「雖然沒有你的照片,但是第七張模擬畫像就是你的,所以我認識你,而且特務漢奸也提到了你的住址。」
安水根在尚稚才起了個頭時就已經衝到各個窗邊門邊觀察外面的動靜,等尚稚闡述完畢,回頭說道:「但是我沒有發現有尾巴啊?」
尚稚嘆道:「同志,不跟蹤你,才證明你更危險了,你是個重量級目標。因為越重量級的目標,反偵察能力越強,日偽方越重視,就越不會跟蹤,而是在你固定出現的工作或居住場所定點監視。因為你的掩護工作是要坐班的,反正只要不驚動到你,你不覺得感覺到暴露而撤離,那麼你的上下線聯繫人早晚會因為有什麼緊急情況而在你坐班的時間來找你,這是在準備一網打盡呢。所以我要是你的話,我絕對不找這個工作來掩護身份。」
安水根眼中神色複雜地僵立了一小會兒,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沒錯,同志,這確實是一個疏忽!謝謝你給我們南京敵工委提供了這麼重要的情報,這拯救了我們至少三十位同志的生命!同志,謝謝,請現在交給我吧,南京敵工委領導會有自己的決斷,讓已經暴露了的同志立即撤離。」
尚稚:「肖像素描?還有地址?」
安水根:「是的,你不是已經都寫出來畫出來了嗎、」
尚稚:「燒了。燒完之後還把紙灰用水攪拌得細碎,沖馬桶里了。」
「燒了!?」安水根怒道:「關乎三十位同志生命的情報,你竟然燒了?!」
尚稚:「我從來不會帶這種能直接暴露我身份的證物在身上,萬一我被敵人抓捕,這些證物就讓我沒有任何脫身的可能了。所以燒了。」
安水根也無可奈何,別的同志有別不同的工作方式,為了安全著想,這也無可指摘,只是愣愣地說道:「那現在怎麼辦?沒有一個直觀的印象,難道誰已經暴露了,用描述臉部特徵來確認嗎?」
尚稚提起食指指指自己的太陽穴,笑道:「還是會有一個直觀的印象的,因為我裝在這兒了。我現在給你重新畫出來。」
安水根很是有點不相信地質疑:「三十位同志的肖像,還有地址,門牌號碼的數字,已經過去三天時間了,你現在現場就能重新複寫出來?」
尚稚聳聳肩膀:「試試吧。」立即抓過紙筆,還是墊好紙張下面不留下痕跡,立即開始筆走龍蛇:「不過沒有三十個人了,是二十九個,因為你已經被確認了,就不用畫你了啊。」
畫的第一張第二張,安水根沒有吭聲確認是不是自己的同志,畢竟地下活動都是單線聯繫,不可能知道併線但不串聯的同志的真實相貌。但在尚稚畫出第三張肖像時,安水根還是沒有確認是不是,只是語調加重地突然說道:「你果然記得!」
尚稚不咸不淡地說道:「如果我是漢奸特務偽裝成自己同志,利用這個方式,來找你確認是不是共黨分子的話,至少這一位同志就已經被你判了死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