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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尋常人

2024-09-04 00:24:45 作者: 流浪的軍刀

  尚稚懶得再搭理燕景宗和高江生的模樣,除向飯島龍馬告辭之外,什麼話也沒說,直接一路到了停車場,上了自己的座車便叫王彥華立即開車。

  王彥華聽命發動引擎,眼見著已經是凌晨一時多了,尚稚卻還有條不紊地把車窗窗簾全部拉上了,王彥華心下里卻是一疼。

  尚稚等著五十鈴甫一開動,便手腳收縮、慢慢地蜷縮到了車窗簾遮擋住的陰暗角落裡。

  王彥華在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再也目不斜視,眼睛直接看著前面的路,嘴上平靜地問道:「疼嗎?」

  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尚稚臉色慘白,一米七二的整個身軀蜷縮在后座上一團,沒有回答王彥華的話,卻把整隻右手握成拳頭塞進了嘴裡,還嫌右手握不緊,把左手也加上幫忙,把右拳合起來捏得緊緊的一起塞了進去,但是嘴不夠大,只能塞進一部分拳峰和指節,不過這也夠了,只要保證自己的哭聲不讓人聽見就可以了。

  王彥華能聽見尚稚的哭聲,那不是聲音,而是空氣,尚稚呼吸出的空氣中都充滿了悲拗,這麼多年了,王彥華已經習慣了尚稚的這種舉動。從尚稚還是少年時起,就背負了太多重任,卻從不敢在人前顯露,也只有在這樣的隱秘場合下才敢偷偷的發泄一下,而且不能出聲:「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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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漢三鎮尚未取消宵禁,而且國軍撤離時把市政設施也一併摧毀,所以沒有路燈,車內的燈光更是不夠,尚稚的臉全部埋在陰影里,不見其神色,但王彥華能聽見那聲音卻在顫抖:「我……殺了……二位志士,我親手……殺了他們……」

  王彥華:「如果你不動手,他們能活嗎?」

  尚稚:「不能……我救不了他們……」

  王彥華:「那你是做對了。」

  尚稚的聲音好像已經忍不住了:「可我還是親手殺了他們……」

  車燈投射在路段中能反射燈光的部分,再反射在王彥華毫無表情的臉上,王彥華的聲音和表情一樣不帶絲毫人色:「當年你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我抱著你,在山上的時候,我背著你,你打擺子的時候,我捂著你,送你去蘇聯的時候,我送別你。每當這樣的時候,你對我說的是什麼?」

  尚稚哽咽著說道:「為了革命,為了中華民族,不惜一切……不惜我們所有人的一切……我是火苗,我會活下去,為了黨,為了你們,我要活下去,去戰鬥……去戰鬥到底……」

  王彥華重複了一次自己的問題:「疼嗎?」

  尚稚隔了好一會兒才答道:「疼!」

  王彥華:「疼,怎麼辦?」

  尚稚的聲音又充滿了一絲堅韌:「疼,就忍著。」

  王彥華:「那就忍著。」

  尚稚瘦弱的身軀再蜷縮了一點,蜷縮在車后座上像一隻弱不禁風的小奶貓一樣,聲音也模糊了起來:「我忍著……」

  王彥華:「忍著……忍著點好……」

  尚稚用兩隻大拇指死死摁住自己的眼角:「可是我人啊……」

  王彥華深吸一口長氣:「你是龍王廟,你不是人。」

  尚稚:「我是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尋常人……」

  王彥華:「你必須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你不能把你自己當尋常人看。」

  尚稚:「兩個小時前,我真見著了一個人。是個少年兵,他比我像人,而且他可以站著去死,我卻只能跪著去活……」

  王彥華:「黨培養你,不是為了你有資格去哭,去流淚,是為了你去迎接更嚴酷的戰鬥。在組織上諮詢你個人意見去不去蘇聯時,你自己已經決定了,所以革命不成功,那你這輩子只能跪著活,不能站著死。」

  尚稚的聲音帶上了情緒:「可我想站著死!」

  王彥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快到了,別哭了。」

  尚稚:「我沒有哭,我沒有眼淚,我不配享受這個奢侈品。」

  王彥華又沉默了一會,再才說道:「除了你親手殺了他們之外,還有什麼事情嗎?」

  尚稚:「計國楨死定了。或者說,也許不是肉體死亡,但是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大漢奸的漢奸生命是到頭了。福山是夜鶯殺的這沒假,飯島當然知道,但是飯島暫時無法抓住夜鶯,還必須要交個兇手出來,現在最合適的人選就是計國楨,地位身份都夠賠福山的命了,符合多方面的利益,所以包括高江生在內,都不謀而合的把罪名栽在了計國楨頭上。這點就算是無論飯島自己是怎麼想的也沒辦法,因為日方高層逼得他沒有選擇,他只能屈服,否則他的憲兵隊長一職也得丟。」

  王彥華:「能下這個判斷,那麼就是說……飯島已經信任你了?」

  尚稚:「信任我,還有燕景宗。」

  王彥華:「那武漢市長是誰?」

  尚稚:「沒有頭緒,飯島不可能告訴我,燕景宗知道的可能比我更多一點,但我不可能問他。畢竟我是單線的烏鴉,除了保護夜鶯和夜鶯行動之外,不能建立聯繫。」

  王彥華:「不過你探聽清楚了也聯繫不上組織。」

  尚稚:「還沒聯繫上?」

  王彥華:「破壞得太厲害了,我試了,沒有任何回音。」

  尚稚好不容易鼓起的一點氣力全泄了個乾淨,靠在后座上軟綿綿地說道:「就算聯繫上了,也不知道組織上會怎麼對我的這個行為下定論……」

  王彥華平靜地說道:「記住,你是人。你不是機器,你是人。」

  尚稚看著前車窗外已經隱約可現的警察總監部塔牆上的燈光,好像是剛才一路上沒有絲毫情緒反應、甚至眼眶都沒紅過似的,臉色也恢復了紅潤,平淡地說道:「我是機器,就這麼定了。」

  警察總監部里砰然一聲巨響,尚稚條件反射地一撐身子,王彥華卻淡淡說道:「不是槍聲,是鞭炮聲,快過年了,那幫漢奸在樂呢。」

  尚稚喃喃說道:「武漢人的第一個國難年……」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四日夜,大年初六,計國楨在漢口王家巷碼頭遇刺,被狙擊步槍遠距離射成重傷,一時不死,但也沒有再當漢奸的命了。

  此案為懸案,沒有哪方宣稱為此案負責,很多人猜測此案為日本人所為,目的是叫計國楨為武漢市市長讓路,而計國楨當然不肯,日本軍政憲特方面亦不能公開對計國楨這個功臣如何,所以就採取了暗殺的手段。

  至於打死沒打死計國楨倒也不是十分重要了,只要一槍下去,計國楨自然明白厲害,不再競爭武漢市市長一職,甚至治安維持會的事情也不再太敢管了,一切事務暫由『總囑託』淺見敏彥,以及副會長葉春霖和秘書張若柏主持。

  勉強解決了因為福山岡一案來自上層的壓力,但是飯島龍馬的日子反倒過得更為艱難。由於日軍高層對基層的一次次食言,從上海到南京、從南京到徐州、從徐州到武漢,現階段又在宜昌和隨棗地區慘烈拉鋸,戰爭的結束遙遙無期,日軍內部的厭戰情緒高漲。

  以駐武漢地區的十一軍為例,除了蘭陵路營救徐國器行動之前就已經發生的駐軍譁變之外,僅在計國楨遇刺之後,二月十九日,日空軍地勤人員反戰,燒毀南湖機場轟炸機十三架;二月二十一日,駐武昌第十三獲洲師團部分警備隊官兵醞釀反戰行動,行事不秘而敗露,為首十人在武昌遭神谷川一崎槍決,其餘參與官兵百餘人押解本土受審,神谷川一崎本人遭訓斥和處分;二月二十二日,駐劉家廟日軍為不願增援南潯而譁變,規模達二千人之眾,第十一軍司令官崗村寧次命令立即鎮壓,數百人被當場擊斃,其餘人等或遭逮捕,或四散鄉野與城鎮,遭憲兵隊和警備司令部全城搜捕。

  等等這些事件層出不窮,飯島龍馬僅為了維持軍紀便忙得焦頭爛額,反抗日活動和調查夜鶯的工作於是就放鬆了那麼一點,尚稚難得的清閒了兩個月,燕景宗又獲得了幾份重要情報經由于謹劍發送給了重慶。

  四月初,偽湖北高等法院和漢口地方法院成立,再加上由治安維持會演變過來的大大小小的職能機構,武漢特別市政府的架子已經搭成,擇四月二十日正式成立,張之洞第十三子張仁蠡任市長,武漢特別市參議府也屆時同日成立,何佩珞任議長。為顯日軍治下的太平盛世、武漢地區的戰爭已經結束的假象,同日,武漢解除宵禁。

  演講、剪彩、宣誓等等一套看似正經的神聖儀式下來,花了從二十日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的一整天時間,晚上是市政府班底答謝社會各界以及日本軍政幾方的酒會。

  警察總監部更名為武漢市特別治安部,除了整體更名之外,架構和職能不變。市政府的答謝酒宴由高江生的行動處配合市警察局負責外圍警戒、維持交通,燕景宗的機動處負責內部警戒,尚稚的情報處隨機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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