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阮嬌嬌要起身出去，童一鎖抬手示意她坐著別動，快步走到門口。

  「噢，是公仲大人。」

  「童將軍，四姑娘可是在這兒？我聽他們說——」

  「沒錯沒錯，四姑娘在這兒。」童一鎖笑著打斷他的話，「下著暴雨呢，四姑娘還是姑娘家，怎麼能住在營帳裡頭？公仲大人不妨也瞧瞧村裡的人家，如意村的百姓熱情，都可借住的，能安排幾個是幾個，別都擠在漏風漏雨的營帳裡頭。」

  

  儺婆恰好拿著面具從房裡出來，聽見童一鎖這話，問著：「外頭還有大人？咱家還有房間，不如——」

  「什麼？噢，您這兒沒有房間了？」童一鎖有意聽岔，轉頭衝著儺婆扮了個鬼臉，又轉向外頭的公仲元，「公仲大人，儺婆家裡沒多餘的房間了，要麼您去別家掃聽掃聽去？」

  公仲元在外頭默了好一會兒，才在刷刷的雨聲中回應道：「好，四姑娘安好就行。」

  「安好，怎麼不安好？姑娘有我們海衛軍仔細照料著呢。」

  阮嬌嬌看童一鎖說著，咧嘴笑著，舉手招搖，一副目送公仲元遠去的模樣。

  儺婆將面具放在阮嬌嬌懷裡，笑罵了童一鎖一句：

  「你這是怕人家把你媳婦搶了是怎麼的？」

  童一鎖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儺婆！您可別亂編排我！我哪兒敢高攀阮家四姑娘？那是……那是另有其人。」

  阮嬌嬌正因儺婆這句調笑尷尬臉紅，耳聽童一鎖這樣說，錯愕又心覺怪異。

  儺婆也跟著好奇，「誰？」

  童一鎖見兩個女人一齊看向他，心知這怎麼好說？於是擠眉弄眼地。

  「我怎麼知道是哪個？」

  被儺婆笑著斥一句，「裝神弄鬼，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喜歡人家，借我老婆子的房子把其他也喜歡姑娘家的好青年趕走？」

  童一鎖驚慌失措，大喊著：「哎哎哎，儺婆，您可別亂說啊！」

  阮嬌嬌窘迫得很，尷尬坐在椅上，只能摸著手中的幾個面具掩飾。

  以往在隴南城裡，她還沒遇到過這種被人當做談資，當面調侃的情況。

  她既然已經出了隴南城，還是獨自出來的，往後這樣的事情怕只會更多，她還沒習慣，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估計是見她麵皮薄，禁不得調侃，儺婆說笑了幾句「一家有女百家求，姑娘又長得這麼好看，自然多的是好兒郎喜歡」的話，同阮嬌嬌介紹起她手裡頭的這些儺戲面具。

  儺戲，在東南一帶是迎神驅邪用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這一行跟道士似的，有專門的傳幫帶，也並不是想學就能學成的，師父還要看人有沒有資質。

  傳說能跳儺戲的人，前世多是神仙，今生投胎帶著仙氣，這樣半人半仙的，最適宜做迎神驅邪的領路人。

  「我們家啊，原先是京城來的，我那老頭子，是秦右相——秦右相你聽說過嗎？就是當今右相秦紹祺。」

  儺婆許久沒有外人來訪，一打開話匣子，就有些滔滔不絕，先從自己身世講起，說是她丈夫是秦右相他爹的伴讀書童。秦右相進京上任的時候，有位遠房表親被秦右相派到東南來，應對這兒的海寇。

  「我那老頭子那時候還是年輕力壯的，就帶著我一塊兒去了。一開始是在齊成港外頭的書成縣。那海寇啊，可凶可凶了呢，一刀下來，我家老頭子的一條腿，沒了。」

  儺婆唉聲嘆氣的，心有餘悸到後頭，噗呲一聲笑出聲。

  「他這腿沒了，就只能帶著我們娘兒仨到這兒來。到的那天夜裡啊，雨也很大，比今天的雨還要大呢。那時候如意村也只有幾十戶人家，沒有我們能落腳的地方。我們一家四口擠在村頭的那個山洞裡頭，雷電交加啊，半夜裡，我家老頭子突然嚷嚷起來，說什麼何方妖孽，速速受死！等我們借著火光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飛進來的一把木劍和一個儺戲面具，正被老頭子拿在手裡呢。他也奇怪啊，只記得在夢裡有人教他唱戲念咒，教他畫符做面具，他還同我唱了一輪夢裡學的。你說稀奇不稀奇？他這一唱完啊，雷也不打了，雨也停了，沒一會兒，村裡的人都尋到山洞裡來，見著我家老頭子拿著那木劍、戴著那面具，都紛紛跪下來，說是這村子有十來年沒出過儺神了，我家老頭子就是天選的儺神呢！」

  阮嬌嬌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般荒誕詭異的故事，她在隴南城裡的時候還不曾聽說過，一時之間竟有些入迷。

  只有一條腿的儺戲人被傳是天選的，在如意村如願落了腳，這之後，在附近縣城都出了名。

  誰家鬧鬼了，誰家要請神了，都叫儺婆的丈夫去。儺婆說著她家過去幾十年的歷史，叫阮嬌嬌聽得津津有味，就算是細碎的日常，也覺得有趣得很。

  對比之前，她之前囿居在隴南城裡頭，當真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真可是一個井底之蛙。

  等到夜裡睡覺，小小年紀的雀兒悄悄趴在她身邊，問阮嬌嬌：

  「四姑娘，您說，這世上真有天選之人嗎？儺婆說的是不是真的？」

  阮嬌嬌笑道：「應當是真的吧，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鬼神……應當也是有的。」

  雀兒緊緊挨著她，害怕起來，「那……那我昨日偷吃了姑娘的糕點，會不會有鬼來捉我。」

  阮嬌嬌一怔，噗呲笑出聲，「什麼偷吃不偷吃的？車上的東西你都可以吃，都可以用。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吶！」

  雀兒小小放下心來，大膽保住了阮嬌嬌，「姑娘，您真是我的好姑娘！」

  阮嬌嬌翻了身子，面對她想說話，正巧面對的窗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不知道童一鎖是從哪兒知道的，晚膳之後曾囑咐過儺婆，叫她在阮嬌嬌的窗外頭點燈，有光亮才能叫阮嬌嬌安心。

  如今外頭那光亮將站在窗外的影子照了個實在，透過薄薄的窗紙，阮嬌嬌甚至能看清那暴凸的雙眼和咧開的大嘴，這東西的臉還是赤紅色的，映照著森森獠牙，張開的嘴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吃人。

  阮嬌嬌來不及驚叫，雀兒順著她驚駭的目光倏地翻身，聲嘶力竭「啊」了一聲，隨即小小身子鯉魚打挺一躍，整個人像支短箭一樣，破窗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