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臨近四更，阮嬌嬌院中的眾人才散去。

  不勝酒力的阮嬌嬌被扶到床上安睡。阮雅寧和至千玩鬧了大半夜，給阮嬌嬌掖好被子，打發至千回北院後，也跟著鳳嬌回房歇息去。

  

  後院的樹上，悄然落下來一個人。

  那人沒有絲毫猶豫，自樹上落下後，熟門熟路進阮嬌嬌的房，並隨手關好了門。

  阮嬌嬌房中只留了一盞微弱的油燈，一燈如豆，被這人掠過的身子颳起的風驚得跳躍幾下，又平穩下來。

  大手先探上了阮嬌嬌的額，撥開她微微寒濕的鬢髮，輕輕撫了一撫。

  「醉了？」

  低沉的聲音輕輕響起。

  沒有人應答他。

  結實的手臂墊到阮嬌嬌頸後，借著巧勁，將阮嬌嬌輕輕翻了個面，還費心將她手臂曲折。

  接下來的，阮嬌嬌自己就嘟囔著趴好了，頭歪著，擱在自己的手臂上。

  秦不理在那麼片刻的時間裡不敢輕舉妄動，以為她醒了。

  可看她吃醉了酒的坨紅臉色，又不像是會清醒的樣子。

  秦不理失笑，又悵然，掀開被子一些，自她的頸後，沿著脊椎骨在兩側按壓。

  比他上次給她推拿的時候僵硬了不少，秦不理能明顯感覺到指下的脊氣有阻滯感。

  她因這不順暢的脊氣也不舒服，蛇一樣小小扭動了身子，試圖將他的手給甩開。

  秦不理輕輕慢慢，盡力在她可以接受的力度範圍內，沿著她後背的大穴走下兩輪。

  胖了些，臉頰上有肉了。但應該不是開心胖的，阮雅寧說她鬱鬱寡歡的時候，不自覺吃下很多東西。

  秦不理從鼻里長長出一息，隨即神色一凜。

  偏頭，抬手，秦不理定住的時候，手指間多了一枚如蟬翼薄的飛鏢。

  東島人的飛鏢，方才是衝著他的喉管來的。

  秦不理抬眼看去，看見在窗前背手站著的至千。

  燈火昏暗，但至千的眼目光灼灼。兩相對峙，誰都沒有挪開視線，直到——

  直到秦不理將接到的飛鏢甩出去，至千躲避不及，悶哼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秦不理專注垂眼，小心給阮嬌嬌再按壓兩回，再輕慢將人翻回來，蓋好被子。

  依依不捨再看她一眼，粗糲的手指掃過她的眉、眼、鼻、唇，秦不理收回的手緊握成拳。

  「我剛才就看到你在樹上了！」

  秦不理翻過阮家後院的高牆，頭也不回。

  那討厭的東島少年跟在他身後，低聲嚷嚷。

  「你為什麼要在樹上偷看她？她傷心，難過，都是因為你！」

  至千或許不知道阮嬌嬌和這莽夫海衛軍之間有什麼牽連，但他先前看見過的，阮嬌嬌和這人十分地……恩愛？至千拿捏不好那個用詞。

  可他進阮家這麼久了，沒再見過這漢子。阮四姑娘也肉眼可見地鬱鬱寡歡，終日只埋頭研究蜀緞錦，對其他事情興趣缺缺。

  但在講到之前在府里待過的秦江的時候，她會活過來一些。

  這男人居然還敢回來？！

  至千心中憤怒，衝著他後背，就打過去。

  誰知道這男人好像後背生眼，閃開，也不同他對打，好像和他對招就是自降了身份，只顧快步往前走。

  至千連連撲空，畢竟少年心性，哪裡沉得住氣？一路追著秦不理，等見到秦不理停下，還以為偷襲有望，猛地往前一撲。

  別說偷襲得逞，至千連秦不理的衣角都沒碰到。眼前一花，在某一戶人家門前的火把照射下，至千也不知道秦不理是怎麼躲閃，又是怎麼兩下就將他控制住了的。等自己回過神來，秦不理的手已經掐在他的頸前，另一手牢牢將他的肩給控著。

  「你——」

  「別說話！」

  秦不理壓低的聲音裡頭滿是狠戾。至千心中大駭，不敢再出聲。

  「誰啊？這麼晚了，誰在外頭？」

  他們停下的這一戶人家裡頭，有個蒼老又嘶啞的聲音在問。

  至千慌張起來，他的李朝話並不流利，發音奇怪，往往張嘴就露餡兒。看秦不理巋然不動的身形，又不像是要立即逃跑的樣子。

  隴南城的百姓因為海寇的緣故，對東島人十分不友好，之前他在苗十四那兒，苗十四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讓他儘量待在他家裡。這段時間他在阮府也是深居簡出。

  要是被裡頭這個老人聽出他是東島人……

  至千不敢想像。

  就在這不敢想像之中，至千聽到身旁的秦不理用東島話回答：

  「是我，阮家來的人。」

  至千驚愕，用眼風掃著秦不理。

  出乎他意料的還有秦不理的東島話沒有口音，地道得像在東島本島長大的當地人。

  裡頭的人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有連連咳嗽的聲音響起。

  「這麼晚了，來這兒做什麼？」

  這人說的也是東島話。

  秦不理用威脅的眼神看著至千，至千知道那是叫他不要出聲的意思，趕緊點頭，先應下。

  掐在他喉前的手鬆了，秦不理同裡頭的人道：

  「來取信，二爺交待的信。」

  「沒有信呀。」裡頭的人壓低了聲音，像是趴在門縫上說話的。

  「有，年前從北長港來的，二爺不在家，漏了。叫我來拿。」

  裡面的人沉默許久，半晌，咳嗽的聲音響起來。

  「沒有信呀，並沒有北長港的信呀。」

  至千聽他那語氣，說的像是真話，並有個一籌莫展的可憐意思。

  至千不明白秦不理為什麼來找一個東島人，正想叫秦不理一塊兒趕快離開，秦不理握拳，狠狠一拳砸在門上。

  「李朝京城的桃花要開了，沒有信，二爺不好辦事！沒有信，你們死！」

  或許是因這重重的一砸拳，又或許是因為秦不理陰鷙的話，裡頭的老頭子咳嗽得更是劇烈，至千看著隔壁點起了燈火，有個要來探看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意思。

  「哎？你們誰啊？幹什麼的？」

  巷子口，有一隊守衛軍正巧巡邏到那處，瞧見站在門前的他和秦不理，為首的那個高聲問了一句，並提著燈籠要走過來。

  至千心裡緊張，額上的冷汗都要落下。

  守衛軍，守衛軍暗中殺了許多東島人。不管是不是海寇，到守衛軍手裡的，都難逃死路的。

  至千悄悄捏住了手裡的一枚飛鏢。

  但那手，被秦不理用力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