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有時候都要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叫秦江的人出現過。」

  阮嬌嬌趴在窗邊，看阮雅寧在窗前的院子裡點菸火。

  

  二月初二，隴南城被籠罩進新春龍抬頭的喜氣里，處處都是爆竹聲。時不時還有絢爛煙火竄上半空，在天空一炸，開一朵璀璨的花。

  隴南城有在二月初二舉辦炮龍節的習俗，鞭炮和焰火會被做成一條舞龍的形狀，漢子們舞著這火龍自街頭游到巷尾，被點燃的鞭炮被百姓們往游移的火龍身上扔。

  越是熱烈，越是預示著一年的好收成。

  和往年一樣，阮嬌嬌今年也沒法出去湊熱鬧，只能被困在她那一方小院子裡。

  她身子雖然已經大好，但仍舊不太想動彈。這種情況自臘月之後就有了的，她整天只想著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頭，並不想出門。

  東島人至千誇張大喊大笑，舉起手上的呲花給阮雅寧看。

  到底還是孩子，有著至情至性的純真，叫阮嬌嬌恍惚了一下，自覺自己像個活了百歲的老人。

  又覺得自己或許是在夢裡。

  但爆竹的聲音，和撲面而來的凌冽的空氣，還有阮雅寧和至千在院中歡快蹦跳的身影，那叢叢燃燒的絢麗煙火，都不想是假的、虛幻的。

  「明明前一天還那麼……那麼好的人。」

  阮嬌嬌嘆氣，淺淺再啜一口酒。

  淺啜不夠，索性一口悶了。

  酒入喉，先是甘甜，再是熱辣，一路燒著她的肺和她的心，落到她的胃裡。

  這強烈的感覺，能叫她覺得自己還活著。迷迷糊糊地活著，足夠忘記不願想起的事情。

  難怪世人都愛酒。

  李夫人——現今已恢復了鳳家大小姐名頭的鳳嬌颯爽坐在窗前，曲著的膝頭搭著的手上，拎著一壺剛溫好的酒，再將她空了的杯子滿上。

  「或許他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鳳嬌嗤笑了一聲，「就好像李冬故。我當年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對我有意，可溫敬也想要我，所以他跑了。」

  阮嬌嬌視線下垂，落在鳳嬌腳旁的循規刀上。

  溫敬用這把刀自刎，自那以後，鳳嬌一直帶著它。阮嬌嬌聽鳳嬌說起過一回，這把刀是李冬故給溫敬親手鍛造的。

  「取名循規二字，是要溫敬循規蹈矩，勿要再犯殺孽。他一向自詡為溫敬最後的良心，溫敬卻拿著他親手做的這把刀，仍舊胡亂殺人。直到冬故真的離開他了，他才立下那樣的誓言。可那還有什麼用？一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要離開你了，那就是真的要離開你了。多可笑，溫敬的最後一點兒良心走了，溫敬才有了良心。」

  阮嬌嬌猜鳳嬌也是痛苦的，她的前半生順遂無比，被溫敬親手打破了。

  他折辱她，將她扔進萬劫不復的境地，連她生命里曾出現過的唯一的光，都因為他而選擇對她避而不見，出走多年。

  阮嬌嬌將下巴擱在窗沿上，又嘆口氣。

  「有沒有苦衷，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說不受傷的假的，她在從冇生石的藥效之中清醒之後，還愣了好幾天，才意識到秦江走了這件事情。

  和他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里一樣，他突然走了。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的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沒說清楚，她也想不明白。

  那在懸崖底下的時候，他為什麼要親她呢？

  那麼長時間，她還以為他對她也是有意的。

  「四姑娘，一起！」

  至千拎著一卷炮仗，高高興興跑到阮嬌嬌他們這頭來。

  阮嬌嬌慌張盯著他另一手持著的香，那點點紅光可是叫她心驚膽戰。

  「至千！你快將那香挪遠點兒！別在這兒點！」

  阮嬌嬌怕鞭炮炸裂的聲響，趕忙擺手示意至千離遠一些。

  至千偏偏不，惡作劇將那捲炮仗往她們這兒一揚，「快啊！四姑娘！一起啊熱鬧！」

  東島人的話很生硬，他哥哥這些年壓根沒有時間好好教他。哥兒倆的時間全用在逃亡和找線索的路上。年前至一跟著許鎮北一家去了京城，鄭重將至千託付給阮嬌嬌，叫她代為照看一二，至千便留在了她院子裡頭。

  阮嬌嬌在院中發悶的時候，這東島少年就同她說這些年見到的奇異景象，還教她學東島話。

  也算一個費心替她解悶的人。

  「哎呀行啦！你別嚇我們四姑娘啦！」

  阮雅寧笑著來救兩位怕鞭炮聲的嬌嬌，將至千往旁推。

  至千略有些悻悻，突然湊近阮嬌嬌，小聲道：

  「四姑娘姐姐，你不要為男人不開心。他去娶妻了，和你不同了。」

  阮嬌嬌一愣。

  鳳嬌已經「嘖」了一聲，將至千的臉推開。

  「瞎胡鬧，一邊兒去！」

  至千嘻嘻哈哈跑走，阮嬌嬌還呆滯在那兒。

  「你聽他瞎胡鬧呢？我雖然不知道那位叫秦江的是什麼來頭，能叫海衛軍幫忙不說，勢力好像還挺大的。但他看起來，不想是……」

  鳳嬌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解神色黯然的阮嬌嬌，到最後欲言又止的，反而說不下去了。

  「我聽我阿爹說，他辭行的時候，說要回鄉下成親去。」

  阮嬌嬌搶過鳳嬌手上的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一飲而盡。

  他去找她爹辭行，就在她清醒前一天。他明知道她第二天就要醒來了，卻沒有當面同她說。

  「或許是怕我纏上他也說不定。」阮嬌嬌低喃。

  鳳嬌大大「呸」了一聲，啐道：「那些狗男人，不值得咱們將他們放在心上。四姑娘，您聽我一句勸，往後咱們該掙錢掙錢、該玩樂玩樂，男人算什麼東西？你那布莊也要上正軌了，只有我和雅寧兩個人可不成，雅寧不是也快要離開隴南城，找自己親生爹娘去了麼？」

  阮嬌嬌回過神來，勉強打起精神，想到這件事。

  二人討論了幾句關於布莊的事情，就聽得至千在院中的大樹下大呼小叫的。

  「哎呀！樹上有鬼！我剛剛看到，飛影子過去了！」

  至千肢體誇張，咋咋呼呼往阮嬌嬌這兒跑。

  阮嬌嬌和鳳嬌對視一眼，都覺得至千太過好笑。

  「是真的，真的有鬼！」至千委屈嚷嚷。

  「龍抬頭就是要除邪祟的，那你往樹上扔幾個炮仗，把那鬼嚇跑了就行啦！」

  阮嬌嬌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