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結巴的大紙鳶

  阮嬌嬌從織女村回來後，又躺了兩天。

  她身子骨本就根基薄弱，經了這一樁事情，夜裡做夢都是秦不理那壯漢在行殺人事，又或者是掐著她的頸子，又或者是斜乜著她擰斷別人的手骨。

  她畫的他的畫像，不知怎麼的又到了他手裡頭，像是他就潛伏在她周遭，知道她在動什麼心思、行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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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驚懼交加下，阮嬌嬌又病倒了。

  來診治的大夫也說不出個具體的病因，反正阮嬌嬌每年都要病倒好幾次的。

  幾副極苦的藥下肚後，阮嬌嬌的眉頭蹙成了一朵淺淺的花。

  「姑娘，要麼你出外頭走走去？」

  正是怔愣的時候，阮嬌嬌聽到翠翠這般問。

  「出去？」阮嬌嬌怔怔重複，眉心又驀地一擰，「不去不去。」

  外頭太危險，又碰到那肆意傷人的壯漢怎麼辦？

  他上次能換掉他的馬車夫——那馬車夫後來也沒找著，誰知道是不是被他殺害了？——她要是出去，他一定也能想辦法跟上的。

  這個人跟只猛獸一樣，很危險，她可不敢再近他半分。

  「但是你看啊，外頭天氣這麼好，風不干也不燥。你在房裡悶了這麼久，就不想出去走走？」

  翠翠手上麻利收拾著散落在她身側的繡線，歸置到她的繡籃里。

  阮嬌嬌坐在床上，捏著繡棚，一時猶豫。

  翠翠笑著，「我給你扎個紙鳶，你出去放紙鳶去，怎麼樣？」

  紙鳶？！

  阮嬌嬌眼神微微一亮。

  她還沒有放過紙鳶。

  但是那個男人……

  「我還是不——」

  「姑娘，你畫畫好，紙鳶的面你來畫，你想畫個什麼？」

  「雄鷹！」

  阮嬌嬌下意識從善如流答了，又懊惱。

  她不想出去……

  可翠翠也不管她，尋了竹籤和宣紙來，當真三下五除二就紮好了一個大紙鳶。

  阮嬌嬌瞧她這興致勃勃的模樣，也不好拂她的好意，取了筆墨，三兩筆就勾勒出一隻蒼勁的雄鷹。

  「好鷹！」

  翠翠拊掌，中氣十足大喝一聲，嚇得阮嬌嬌肩頭一跳，又好笑出聲，推了一把翠翠。

  「你怎的跟個男人似的。」

  翠翠羞赧撓臉，催著阮嬌嬌趕緊出門。

  主僕二人上馬車的時候，阮嬌嬌還特意看了，駕車的是老許。

  病休了許多天，他終于歸位了。

  馬車動，阮嬌嬌不放心，又掀簾看了一眼，還是老許。

  老許見她反常，笑出聲來，「怎的，姑娘好幾天沒見我，忘了我長什麼模樣了？」

  阮嬌嬌訕訕笑著，退回馬車裡頭。

  行到城門處，老許照例停下馬車，叫她能跟那啞老頭買一串糖葫蘆。

  糖葫蘆捏在手裡，阮嬌嬌探出頭去，見得前頭是老許探身出來，疑惑看她，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他沒換掉她的馬車夫。

  身後還有兩個護院，想來今天是——

  馬車簾突然被一掀，阮嬌嬌才咬上第一顆糖葫蘆，錯愕瞧著掀開帘子的那人。

  上挑的瑞鳳眼，帶著笑瞧她。

  「秦……秦江？！你……你怎麼……」

  阮嬌嬌駭然，瞧見秦江大手伸進來，捉住翠翠的肩，將同樣錯愕的翠翠揪出去，推下馬車。

  阮嬌嬌要往前抓回翠翠，抓不住，從車側的窗子探身出去看，翠翠、老許和兩個沒了馬的護院追在後頭，大呼小叫。

  「等等！」

  「等等！」

  原本慢行的馬車突然加快，阮嬌嬌被甩得往後頭去。

  老許駕車，向來是顧忌她的虛弱，平穩慢行的。這人，這人簡直要叫馬車飛上天去！

  「你……你……」

  阮嬌嬌好容易挪到車前頭，掀開車簾。他又橫出一隻手臂來攔她，同上次一模一樣，分神來蹙眉瞪她。

  「回去坐好！你不要命了？！」

  這情景同上次簡直一模一樣，她這會兒的手上也有一串糖葫蘆，也固執持著那串糖葫蘆，兩隻手搭上他堅實的手臂。

  「你……你要幹什麼？」

  「你不是要去放紙鳶麼？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打馬快行對他來說沒個障礙，可這可苦了身嬌肉貴的阮嬌嬌。

  她什麼時候坐過這樣顛簸的馬車過？

  顛得一陣屁股生疼，昏頭昏腦的，就聽秦不理「吁」了一聲。

  馬車停了。

  他也不管她想不想下車，結實長臂一纏她的腰，愣是單手將她從車上抱了下來，放妥在地。

  「瞧，這兒平坦，風又大，是個放紙鳶的好地方。」

  將她困在馬車和他之間，阮嬌嬌聽見他愉悅出聲。

  山清水秀，草地平坦，是個好地方，可是阮嬌嬌沒個欣賞的心思。

  「我……我想回家。」

  說著話，眼淚就落下來。

  她也不想哭，但是碩大的淚珠子就是止不住。

  他站著比她高了一個半頭呢！

  站得這樣近，身上的熱氣烘著她，她眼前像有一堵牆似的，全然將她的視線遮擋了去。

  這堵強壯身子裡輻射出來的力量叫她心驚，叫她下意識就想起他是怎麼把人的手擰斷，又是怎麼面無表情地殺人。

  「回家？悶在你那個房間裡？」

  她的眼淚沒喚起他半分同情，他還嘲笑出聲。

  嘲笑她的人還後退一步彎下腰，雙手撐在他膝蓋上，好叫他能和她平視。

  「哎，你這個病啊，就得出來多走走，多呼吸新鮮空氣，這樣才能好起來。」

  平心而論，他的話沒錯。

  平心而論，他確實也是個長得好看的男人。

  他這樣平視她，叫阮嬌嬌的心好像被針挑了一下心尖尖，悸動了一下。

  他的唇角勾著，眼睛含笑，這才是白天，但好像所有的星星都落到了他的眼睛裡頭。

  溫柔，算不上。

  因為不純粹，帶了些算計。

  「我……你到底想幹嘛？」阮嬌嬌捏緊的拳頭髮抖。

  糖葫蘆被他一抽，「不幹嘛，你不是要放——」

  他走到一旁，伸手到車窗里去夠她的紙鳶。

  阮嬌嬌見狀，趕緊抓住了這個空隙，提著裙子往前狂奔。

  但速度也沒多快，而且沒跑十幾步，她的肺就又冷又疼，想要炸裂一般。喘不上氣，眼前也冒了點點白光。

  身側有人擦過，那人的奔跑帶出了一陣風，越過她之後，還遊刃有餘停下來，回頭笑著看她，手上拉著一根斜上天的線。

  「小結巴，你看，你的雄鷹上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