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刀完了

  「忍著——」

  老薛頭的這句話貫穿了謝蘭若的整個年少時光，讓她本能地抖擻起來。

  她依稀記得當初扎馬步，他為了讓她底盤紮實，往她手臂上放了兩桶水，然後揚著一臉壞笑，蹲在她面前看好戲。

  「師父，手臂疼，斷了斷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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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剛放上去你就叫了，忍著。」

  她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死死地咬著牙，兩臂顫抖地忍到極限，終是累垮地倒在了地上，兩桶水攤得滿地都是。

  他卻斂了笑意，威嚴令道：「去井邊打水，再來。」

  她還記得個子沒竄到他肩頭高時，就被他拉去靶場射箭。

  拉不開弓，他就將她吊到樹上練臂力，底下放一鼎香爐，讓她撐著千萬別掉下來。

  「師父，著火了，我屁股上冒煙了！」

  「那是燃香的煙，關你屁股——」他急忙湊近了看，稀奇道：「還真地燒焦了一塊，忍著點，趕緊把屁股抬上去。」

  最後她挺不過兩炷香的時間，手上沒勁地松下來，屁股上戳了十幾個香窟窿，他才悻悻地放過了她。

  令她印象深刻的，還有上擂台比武論劍那些事。

  那時候她的個高還沒有棍棒那麼高，每次和人過招，她都被抽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往往還被人抵著頭往沙坑裡埋，每次她受不了了，就朝他叫屈：

  「師父，這人揍你徒弟，還磕你徒弟一嘴的沙子！」

  「誰讓你沒有放開打，反手揍回去，狠狠地抽他啊。」

  「我的手……不夠長……」

  「那就忍著。」

  謝蘭若從前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如今被釘在高柱上奄奄一息，才知道老薛頭教會她的不只是武藝，還有頑強的意志力。

  他就是這麼忍著，歷經半生廝殺，九死一生地活了下來。

  狂風裹挾著濕氣迎面撲來，謝蘭若透過沉沉的夜色，好似看見了河水浪打浪地急涌而來。

  她擔心地看向了老薛頭，就見他雙手死死地撐住地面，額上青筋暴起，奮力地將扎進深土裡的那柄短劍拔了出來。

  而後艱難地屈膝，撐著雙手試圖站起來。

  震天的巨響連片地倒過來，謝蘭若借著城門上的火把，看見整個瓮樓傾覆下來，隨即丈高的水浪翻卷而上，她疾呼出聲：

  「師父，身後有水！」

  頃刻間牆垣崩塌，火把覆滅，水浪吞沒了整個雲塞城，黑暗籠罩的一切皆歸於死寂。

  西塞城邊境的一處山谷里，燃著幾簇微明的火把。

  有侍衛前來稟報：「統領，不知何處改道而來的河水，沖毀了整個雲塞城。」

  「備馬回城，嚴密護衛夫人和兩個小公子的安全。」

  統領吩咐完這話，轉身就給滿嘴「嗚嗚」叫的謝琅和周敘言鬆綁。

  之前說好了，要是匈奴攻破了雲塞城，一行人立馬趕赴西關，結果謝琅和周敘言反悔，死活不肯走，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他倆綁了起來，還不忘用布巾堵住他們的嘴。

  周敘言鬆綁後，沒時間和他計較，撂了句狠話便沖向了馬車：「耽擱我救人，回頭我定不饒你。」

  「我也不會饒你。」謝琅輕慢地說完這句話，隨即跟上周敘言，前後腳地衝進了馬車裡。

  一行人在官道上折返回去，策馬疾馳地趕回了雲塞城。

  河水衝垮了一城的泥屋，浮屍遍野，斷垣殘壁浸泡在未曾褪去的河水裡。

  這裡宛如修羅地獄般可怖。

  統領尚未緩過那個後勁，謝琅和周敘言就搶了侍衛手中的火把，趟進了沒到胸口的河水裡，聲聲悽厲地哭喊著：

  「謝將軍，你在哪裡，聽見聲音你回我一個響！」

  「老爹，老爹——！我來找你了，你在哪裡？」

  秦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面，在火把所能照亮的範圍內，極目搜尋著活下來的人。

  空曠的廢墟里，無盡地迴蕩著悲戚的呼喊聲。

  「在哪，老爹和謝將軍，你們到底在哪兒？」

  周敘言失聲哭喊著，猝不及防地被人死死地握住了腳踝。

  他嚇得跌坐在泥水裡，回過魂後，立即將火把舉了過來，見是身著北師軍鎧甲的老將，他立馬將人扶了起來。

  「城……城——」

  「別說話，你的腿被磚石壓住了，我立即讓人救你出來！」

  老將大半個身子都被壓在了亂石之下，只有頭還浮在水面上，他深知大限已至，拼著最後一口氣也要給他們指明方向。

  謝琅讀出了那眼中的深意，他撲跪在水裡，將耳朵湊到了老將身前，「你說，我聽著。」

  老將幾近斷氣地道：「城……門口——」

  謝琅輕輕地合上了他的眼，「薛叔和謝將軍在城門口。」

  三人立馬向著城門口踏水急行。

  謝琅沖在最前面，在天青未明的昏暗裡，遠遠地，他看見一個人綁在傾斜的高柱上，整個人搖搖欲墜。

  「謝……謝將軍——」

  他在極目辨清那人的輪廓後，扔了火把，踉蹌地朝著她撲了過去，待看見她肩胛上釘著的那兩支箭矢時，再也抑制不住地咆哮大哭，用盡全力地將她托舉起來。

  「謝將軍在這裡，那……老爹呢？」

  周敘言高高地舉起火把，淚眼模糊地在四下里搜尋著老薛頭的身影，直到眼角餘光瞥見謝蘭若那凝著血痂的食指，正直直地朝下指——

  「老爹……？老爹——！」

  秦氏趕過來就聽見他的一聲疾呼，她順眼看過去，就見綁著謝蘭若的那根斜柱之所以沒有掉進泥水裡，是因為老薛頭在底下用肩膀扛著！

  而他的右胸上沒進了整整一把短劍。

  秦氏和周敘言撲過去，用手刨開堆砌的磚石，將老薛頭給扒拉了出來。

  統領帶著侍衛急忙趕過來，他拔出長劍，斬斷謝蘭若身後的箭矢，將她從柱子上放了下來。

  倆人一息尚存，身上的利器卻是萬萬拔不得。

  就在一行人起身往回走時，一條火把連成的長龍正蜿蜒地向他們逼近。

  統領大喝一聲，「拔劍出鞘，誓死護住謝將軍和薛統領的安危！」

  眾侍衛紛紛舉劍，朝著來人的方向嚴防死守。

  周敘言攏著手腳冰冷的老薛頭，在看見來人是程太醫時，他再也撐不住地崩潰大哭，「太醫，求求你，救救老爹和謝將軍，他們快死了。」

  程太醫撥開侍衛沖了進來，「沒事，把人交給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