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鴉之眼

  自馮駙馬離開後，整個馮府就好似成了一具空殼。

  馮公主仍住在她自己的院落內，除了錦雲之外，另有十數僕婢侍奉。

  往日馮公主的脾氣並不算好，常常苛待下人是常事。如今被皇室除名，又成了戴罪之身，來侍奉的奴婢並不上心。

  馮翊忙得很，父親不在，哪怕無朝，他也要日日去向往日父親舊部學習，白日裡甚少能見到他。即便黃昏時分回到家中，也要同新娶嬌妻溫存一番後才來拜見。

  錦雲望著昏迷不醒的馮公主常常嘆氣，好在每每此時，胡夫人總會來到她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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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胡夫人話並不多，她是馮駙馬的表妹，且早已嫁入別家，若是尋常人還識相些的，應當及時同馮公主斷了來往才是。

  可她卻不一樣。

  錦雲替馮公主仔細地擦了身子之後，胡清霜便又來了。

  「夫人。」錦雲抬眼同她打了聲招呼。

  胡清霜沒有說話，坐下來幫她一起給馮公主穿衣服。

  「這個樣子，不知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錦雲手底忙碌之時，突然便聽到胡清霜來了這麼一句話。

  她愣了一愣，隨後垂著頭道：「其實…這樣也好。公主本就烈性，若她醒來，定不願意苟活於世，怕是還要尋別的法子了解自己——就這麼讓她躺著吧，我伺候她便是。」

  胡清霜看了看錦雲，見她也已過了中年，整個人都給人一種即將要衰老的感覺。

  「你又能伺候到幾時呢？」胡清霜問，「等你老了，伺候不動了呢？」

  錦雲抬起頭看向馮翊的院子，說：「公子不會丟下公主不管的，他一直都很孝順。」

  雖說母子二人因為娶妻一事產生不少分歧，但畢竟血濃於水，錦雲相信馮翊，待他穩定下來後定然能分出自己的精力來照料母親。

  兩人說話間，忽然又聽外間有小婢來報：「夫人，有位自稱是『庭芳』的人來尋您。」

  「庭芳？」胡清霜一愣，隨即趕緊站起身，「我去見她。」

  錦雲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聯想起李老夫人身邊那名喚做「庭芳」的老婢，猜想二人或許是有些閒話要談，便沒有在意。

  胡清霜來到自己的住處，見庭芳果然已經來了。

  庭芳見了她，站起身道：「夫人。」

  胡清霜點點頭，問：「你今日為何會來此？」

  她們二人原本應永不相見才是。

  庭芳不安地觀望了一下四周，爾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便又放鬆下來。

  「今日…今日太子妃要誕下皇孫。」她道，「奴本是受老夫人之命前來請二小姐同去宮中，但二小姐她不願見奴。奴想起夫人還在，便過來尋您。」

  胡清霜默了一瞬，又說：「阿星不喜歡見人。」

  庭芳說是：「奴只帶了個話，一會兒就要去宮中找老夫人了…」

  胡清霜點了點頭，正想說慢走不送時，忽然聽到庭芳又說：「李星儀來尋過我了。」

  胡清霜覺得莫名其妙，正想說她不是方才才見過二小姐，又突然意識到她說的並不是馮翊之妻，而是如今凌相的養女李星儀。

  這句話好似一股強風，瞬間在二人之間颳起驚濤駭浪。

  「你…」胡清霜眼神變得複雜，「你都告訴她了？」

  庭芳點頭：「這些年我已受夠了良心上的折磨，她既來問，我便說了。夫人，我年紀大了，我日夜受夢魘糾纏，我快承受不住了…」

  胡清霜拉著她坐下來，道：「沒事，這事兒過去那麼多年，能忘的早就忘了，你瞧我，不是還一直好好的？」

  庭芳沉靜地看著她。

  她是好好的，因她已經改嫁去了另一戶高門。周家人待她極好，她受人庇佑，自然過得比自己好。

  但是…

  「可李星儀卻說了一件事兒，我卻不明白。」庭芳看著胡清霜的眼睛道，「她說，二小姐曾墮過胎。」

  胡清霜面容驟然變色。

  「我在李家這些年，若是除了這檔子事兒，不說我，老夫人定然會頭一個站出來為小姐撐腰。」庭芳道，「我原以為她是信口污衊，可後來思來想去，眼下她沒有道理污衊二小姐…夫人，你說…」

  胡清霜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問：「她竟問你這個？她是如何知道的？！」

  庭芳滿是皺紋的臉隨著微微長大的嘴巴漸漸抻平了幾分。

  「這…竟是真的？！」

  胡清霜驀然站起身，爾後又坐下來。

  「你不要問這些了。」她坐立不安地說，忽然又起身，推著庭芳向外走，「你…我就當你今日不曾來過，我也什麼都沒聽到過…你什麼都不知道，懂了嗎？！」

  見她神色驚惶，庭芳也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在高門伺候了別人這麼些年，庭芳不會不明白知道得多便越危險的道理。

  「好…我走…」庭芳看了胡清霜一眼，強壓下自己的好奇心，轉身走出了院子。

  送走庭芳後，胡清霜整個人脫力地坐在了地上。

  馮府很大。

  庭芳走過滿是槐樹的廊院，忽然想起前幾日燕王妃便是命喪於此。

  她抬起頭，見幾隻烏鴉停在槐樹枝上，正睜著猩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庭芳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的步子又快了幾分，最後幾乎已經跑了起來。

  她跑過常常的單廊道時，幾乎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這一路，她並未見到任何人。為了節省用度，府內已經遣散了多數僕婢，馮駙馬走時又有不少人跟著離去。剩下的人除卻伺候馮公主與馮翊夫妻的，所剩者寥寥無幾。

  庭芳跑出了廊道，見一人單手背在身後，正歪頭看著她。

  李二小姐，也叫李星儀。

  庭芳鬆了口氣，朝她拜道：「太子妃殿下產子，想是已經平安出世了，老夫人命老奴來請二小姐一同前去式乾殿。」

  她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探究的眼神看著庭芳。

  庭芳沒敢抬頭，不知為何，只覺得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她的視線如同詭異的物事貼在周身，緩慢而冰涼。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有口型能看得出是——「你都知道了嗎」。

  庭芳沒有抬頭，也自然沒有看見。

  但槐樹枝上的烏鴉卻看得見。

  烏鴉猩紅的眼眸中映出一道亮光——那是她背在身後的一把鋒利的匕首。

  那隻匕首隨著主人的動作高高地揚起，又重重地墜下。

  烏鴉粗啞的叫聲響起，振翅起飛，猩紅的眸子與地上漸漸蜿蜒四流的顏色混淆，令人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