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乾坤袖

  李星儀下意識地附耳過去。

  木頭院子裡除了他們本無二人，可要說悄悄話，常人總會下意識地貼過去。

  便是窮途末路也會一直向前的蕭瑧見她捱過來，身子竟向後仰了半分。

  「殿下有什麼法子？」李星儀自然沒瞧見，耳尖動了動，有些著急。

  然而下一刻蕭瑧卻站起了身。

  李星儀正仰脖等著他講話，半天聽不得他言語，正要疑惑抬頭。

  頭頂輕輕落下一物，約摸是蕭瑧的手指，當然，也或許是他掌心肉，溫且輕。

  李星儀繃直了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蕭瑧伏在她頭頂，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李星儀聽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這能行嗎？」她十分不安，「萬一被人發現了可怎麼辦？」

  女孩兒的髮絲細軟，哪怕昨夜沒洗呢，頭頂也泛著淡淡的溫柔的香氣。飽滿的發頂有四股小辮梳進髮髻，柔順中又帶著些許斑駁，手感奇特。

  「我讓長樂帶幾個人守著你。」蕭瑧忍不住又摸了一把，「何況，我也會去，幫你將人引走。」

  李星儀是信他的。

  「那你可要記得來接我。」可她仍然有些害怕，又重複了一遍，「一定要來接我。」

  蕭瑧抬起手背輕蹭她頭頂。

  「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他說。

  原本李星儀還有些感動，可下一秒，頭頂又是一痛——蕭瑧竟彈了下她的額頭。

  剛剛升起的那點兒曖昧氛圍霎時間便消失不見。

  「殿下！」李星儀單手捂著額頭，仰頭怒視道。

  蕭瑧低頭看著她，眼底是一片莫名的歡欣。

  「這樣才對。」他咳了一聲後道。

  李星儀耷拉著臉問：「對什麼？」

  這人好好的發什麼瘋？李星儀不解，卻也開了眼了，畢竟頭回知道他也有欺負人的時候——不是都說簡王不會欺負姑娘家嗎？

  蕭瑧彈完心情舒暢，又伸出了那隻白玉魔爪。

  李星儀嚇得就要縮脖，沒想到他的指腹又落在了她額頭上，輕輕揉了揉。

  「或許你自己不知曉，大多數時候，你都是冷著一張臉。」蕭瑧邊揉邊道，「遠遠看到你的人，便總覺得難以接近。」

  李星儀抬眼，隔著他的寬袖只能看到他半張俊秀的臉。

  「即便接近了，熟稔了，卻又覺得你像一捧水，任東西自流，總抓不住。」他薄唇輕啟，繼續道，「唯有你驚時嗔時，才像是帶點人氣兒，好像那灘水突然化形了。於是便想…」

  便想怎樣？她忍不住有些著急。

  他的手沒有落下，金緣廣袖皂衫，時下再常見不過的貴族男子裝束。可李星儀曾聽說，道家人會術法，其中有一樣便是在袖中藏匿萬物，名喚「袖裡乾坤」。

  蕭瑧會不會也會些術法，不然眼前的寬袖怎麼像在吸納她神魂？

  「三哥哥！」

  一聲嘹亮的嗓音刺破空氣而來。

  李星儀回了神。

  「裴澄練？！」她慌忙左右找隱蔽之物，「哪兒可藏？」

  正如他剛剛所說，驚時嗔時，李星儀方才像個活人了。一向沒什麼好臉的姑娘此時如同做了歹事的竊賊，慌不擇路地向他求助的模樣實在可愛有趣得緊。

  於是他忍俊不禁地指了指書架後的屏風：「那兒。」

  李星儀提裙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邊走還邊往窗戶外看。

  好在之前裴澄練有被趕出來過的經歷，只是高高地喊了一聲，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還在等著他許可。

  蕭瑧見李星儀藏好，伸手將桌案上的銅鐘扭了兩下。案上千里江山慢慢下落，左右伸出的兩塊木板將它罩住，又恢復為原來的模樣。

  他這才對外面道：「進來。」

  裴澄練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差羽要成婚，就在三日後。」她問，「三哥哥到時也去嗎？」

  蕭瑧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屏風的方向，道：「如若得閒，自然會去…王叔沒與你一道回府？」

  裴澄練點頭，想了想又說：「今日王叔從含章殿回來，便同姑母磕頭，額頭都磕破了，瞧著磕嚇人！我掛念他，便同他一道來。眼下他隨蕭伯在前院看傷呢。不過，應只是擦破了皮，無大礙。」

  蕭瑧想將人引走，沒想到裴澄練卻又說起馮翊來。

  「不知怎的，他婚期竟提前了。不知道哪個嘴碎的泄露了外祖父病情，想來是知道外祖父嘔了血，他擔心這麼耗下去會捱到國喪，怕夜長夢多。」裴澄練說話間覺得室內有些熱，鬆了松領子，又走到書架旁嘆氣，「小啞巴可好，拍拍屁股就走了。不然若是知道了他成親，指不定難受成什麼樣兒呢。」

  投在屏風上的人影一動。

  李星儀難受不難受不知道，蕭瑧倒覺得自己現在挺難受。

  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書架和那扇屏風。

  「你來這裡只是為了說這個？」蕭瑧不快地問。

  裴澄練沒在意他的動作，只是將書架旁的窗戶打開了一半兒。

  「我熱了，開窗戶透透氣都不行？」她說罷，賭氣地看著蕭瑧，「咱們可是門當戶對，馬上要成親的！三哥哥怎麼總想著趕我走？！」

  裴澄練這張嘴實在讓蕭瑧吃不消，此刻蕭瑧顧念著後面的李星儀——若是讓裴澄練看到她，事情就變得十分棘手了。

  「我知道。」他走到裴澄練跟前，「這裡是書房，若是沒有什麼事便出去罷，去別處說。」

  裴澄練將手背在身後，有些扭捏地看著他說：「其實…我的確是有事來找三哥哥的…」

  「什麼事？」蕭瑧問。

  過了片刻，依然未聽到他們的聲音。

  李星儀從屏風後瞧瞧地探出了身子，想看看裴澄練走了沒有。

  隔著書架，李星儀看到裴澄練掂起了腳，伸手捧住了蕭瑧的臉。

  她纖長的指尖一寸寸拂過他精緻的五官，最終停在他英挺的眉間。

  李星儀退回了屏風後，繞過另一側書架，輕手輕腳地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門是半掩著的，她旋身而出。

  離開的時候，李星儀隔著門縫看到蕭瑧伸手握緊了裴澄練的雙肩，正垂眸看著他的未婚妻子。

  青梅竹馬，郎才女貌，如今更是親上加親。

  如裴澄練所說，門當戶對的人瞧起來登對得很；也正如她自己所想，有些人生來便在雲端，是下不了凡塵的。

  李星儀抿緊嘴唇，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