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風花雪

  燕王蕭純回來時不過辰中，他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想的是在侄兒府上住了幾日，連胃口都養刁了。

  蕭純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去蕭瑧的住所尋侄兒——拜訪馮駙馬這件事，蕭純從頭到尾都未想著瞞過他。

  進了木頭園子——這名還是裴澄練取的，說四處都是木頭搭建的樓，也不怕一把火放來燒沒嘍。話雖說不好聽，可說的倒也不假，小侄兒總喜歡鼓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這間木頭園子，比如方寸閣。

  過了青石板路，蕭純便見主樓門前擺放著兩雙鞋，一雙革靴是侄兒的，另一雙則是鵝黃色，鞋面鑲了兩顆翡翠，鞋尖上各頂了一顆南珠。

  他以為是裴澄練再次到訪，頗有些不解——此前因她誤闖蕭瑧寢居，被不留情面地趕斥出來，自那次在長秋寺前哭了一通之後，她便揚言再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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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純看著那雙鞋，心道女子反覆無常果然不假。

  可他進了門，便發現窗邊的案前坐了兩個人，一人是小侄兒，另一個人卻令他十分意外。

  「燕王殿下。」李星儀將自己已然氣數殆盡的棋盤胡亂揉了一通，站起身迎道。

  蕭瑧慢條斯理地將棋子歸攏，卻也沒放過蕭純面上的任何表情。

  「王叔應該知道她是哪位。」他坐在案邊一動未動，「我昨日突然外出，便是為將她接回…」

  李星儀見蕭純臉色難得地沉下來，心裡升起一絲忐忑。

  蕭瑧適時地道：「隨意轉轉，熟悉一下，一會兒我去尋你。」

  李星儀點頭，又指了指蕭瑧面頰上的傷，以提醒他不要忘記敷藥。

  她向外走，在經過燕王身側時，竟有些驚訝地發現他沒有往日那樣瘦得脫相了。

  恰好燕王也看過來，李星儀便向他施了個禮，這才離開主樓。

  李星儀走後，周遭氣溫像是瞬間降了下來。

  爐內的炭火噼啪一聲響，將蕭純的注意力引到了蕭瑧身上。

  「我最恨兩種人——一者蛇蠍心腸，棄萬民於不顧；一者無咎無能，卻身居要位。」蕭瑧平靜地道，「馮雪擁在朝的這些年風平浪靜，憑自己是名門望族之後尚了長公主，這才坐到如今位置。世家不屑入朝為官，他倒是個會投機取巧的，抱著陛下與太子的大腿不撒手。自以為無功無過便可平步青雲，但我看不下去——既不能為人所用，那要他何用？皆不能為我所用，那便不留。」

  蕭瑧沒有說，不止馮雪擁，慕容達與凌相皆不能留。只不過蕭純失語，不進朝堂，這些利害不用同他多講。

  蕭純坐到他對面剛剛李星儀的位置，坐下後便沉默。

  「我知道王叔的意思。」蕭瑧又道，「慕容達那幾個兒子不爭氣，爭氣的反倒是義子慕容梟；凌相再聰明，可到底是個孝子，他有軟肋。」

  蕭純又搖了搖頭，指尖在桌上劃了幾筆。

  蕭瑧看後蹙眉：「王叔說，馮雪擁打算提前走，將馮翊婚期也提前了？」

  蕭純望著他頷首。

  蕭瑧看著自己年輕的叔父，總覺得他好像在瞞著什麼。

  但蕭瑧不想冒險去問任何人，李星儀既在他身側，那麼他就要護著她。

  果不其然，蕭純看著他無聲問：「她為何會在此？」

  「哪個『她』？」蕭瑧似笑非笑地問，「連身邊人都難以區分，聽王叔口氣，倒像是知道她一般。」

  眾所周知，太子妃的妹妹與別苑宮婢長了一模一樣的臉不說，連姓名都一字不差的。

  蕭純嘴唇一張一合，無聲說：「靈鑒，你不用這樣看我。你有自己的主意，我們是一家人，不會做你的絆腳石。」

  對於這位口不能言的叔父，蕭瑧素來都有著好脾氣。而蕭純這位叔父亦是他心中最後的光。

  他將面上敷著的巾子放下，露出半張被掌摑得紅腫的側臉。

  蕭純被他的臉嚇了一跳，隨即便知道又是皇帝打了他。

  「此事陛下已知曉，這兩日宮裡興許便有動靜。」蕭瑧並不賣慘，轉而又問起他來，「小王叔，昨夜含章殿偏殿燒掉半座，陛下派人來尋，你我皆不在。倘若有人問起…」

  蕭瑧要護著李星儀，定不能讓旁人知道他已將人尋回，這個道理蕭純不會不懂。

  然而聽說偏殿被燒毀，蕭純的臉霎時間血色盡褪。

  蕭瑧擰眉問：「不過廢置偏殿，久未住人，王叔臉色怎這樣難看？」

  蕭純漸漸恢復如初，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藍侍中的意思是，極可能是有人縱火。」蕭瑧又道，「我派去人手安置王嬸，你安心在此處居住。」

  蕭純明顯坐立難安。

  過了一會兒後，蕭純忽然起身。

  他打著手勢說：「我要去含章殿尋樣東西。」

  蕭瑧沒有阻攔，畢竟若是哪家失火，守財成性的恨不得命都不顧了也要將財物取回。燕王從前常住之處被焚毀，少不得要回去瞧瞧，倒在情理之中。

  蕭瑧想起燕王同他說的事，料想他昨日去馮府應當不是簡單的拜訪。可人懂得越多，往往也就越能鑽牛角尖。

  只是蕭瑧實在未預料到，馮翊居然這樣急著成婚。

  這讓他想起李星儀。

  -

  李星儀沒走遠，恐別人見著她會有流言蜚語對蕭瑧不利，只在木頭園子裡走了走。

  園子裡兩幢樓，一間側室，木紋乍看之下粗糙，細看卻有古樸之意。

  側室的窗戶大開著，李星儀伏在窗上，好奇地探進頭去瞧。

  這裡應是蕭瑧書房，只見室內四角置放著鐵箱，有兩排書架立在後面，中間則是一張圓木桌案，案上擺著一柄小巧精美的弓箭。弓箭台下有一隻青銅鐘，鐘頂蹲著只凶神惡煞的蒲牢，正凝視著布置何方。

  李星儀覺得皇城內好像哪裡有這麼一隻青銅鐘。

  「閶闔門前有同它一模一樣的鐘，還有兩隻鼓。」

  蕭瑧突然出現在她身邊，險些將她嚇了一跳。

  他比她高了近一個頭，身量也寬，就這麼微微俯身，一下就罩住了她的身子，雪片便掃不到她。

  李星儀突然就想起他給自己的那把傘，如今不知收在何處，可他卻像是一把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