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愛無羈

  醫館內的味道總是不大好聞的。

  何雁遲與離鸞二人盤下的是個小院，門頭用作醫館，後面是自家起居處。

  蕭瑧被他們請入了院內。

  何雁遲請他上座後，頭皮發麻地應付他。離鸞與李星儀則一同去小廚房。

  離鸞炒菜，李星儀跟著幫忙打下手。

  她知道何雁遲在蕭瑧跟前定然侷促，可她也不知如何面對他。

  

  然而離鸞忽然道：「你與那位三公子關係不一般吧？」

  李星儀一怔，隨即搖頭說：「只在宮中碰見過幾次，說過幾句話，哪裡就稱得上不一般。」

  離鸞回頭看了看她，嘆了口氣。

  「咱們來往次數不多，可交情不能說淺。」離鸞道，「你若真想走，出了這個鎮子便遇不到故人。有些話縱然想同人說，別人也只當個消遣，不會有人真的懂你了。」

  「嗯。」李星儀將一一把枯枝折了投入灶中。

  離鸞蓋上鍋蓋，道：「我沒有念過書，不懂多少大道理，只知道誰念著我，我便對誰好就是。我看出來了，小淮陽君對你再好，可他不是你的良人。你總惦念著他，耗費自己心神，這犯不著。」

  李星儀抱著膝蓋盯著炭火瞧。

  離鸞以為自己觸及到了她的傷心事，又嘆氣道：「對不住，我不該同你說這些。」

  離鸞說罷便去拿碗，然而剛一回頭便聽到李星儀開口了。

  「我已經將他放下了。」

  離鸞詫異地回頭，見李星儀依然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眼裡是灶中跳躍著的火光。

  「我爹有過兩個女人。」她道，「第一任是指腹為婚，我爹早早地便成了親，同她生下我那討人嫌的哥哥。只是她運氣不好，生我哥哥時難產，人便去了。我爹難過了很久，直到後來遇到我娘…」

  離鸞也是頭一次聽她說自己家中事，放下碗靜靜地聽。

  「我爹同別人說，我娘是元京人，大戶人家的婢女，所以娘一直沒有名分。爹偶爾提起她來，也只是叫她的名字——『阿朱』。」李星儀盯著火光繼續道，「可爹卻對我說，我們家中祖墳上風水不大好，頭回定下的親難成，所以大娘才去了。也正是因為如此，爹碰到我娘的時候也是他最無羈的時候，倆人這才在一塊兒了。」

  離鸞也同她抱膝坐在一起，問：「那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娘便跟著爹回了徐州，只是娘運氣也不好，也是難產死的。」

  離鸞唏噓不已。

  「可爹說過，我娘是他一生摯愛。」李星儀伸手搗了搗快燒沒了的枯樹枝，「我爹瞧著是個不靠譜的人，愛說愛笑愛玩。可他說的話卻沒有一句不是真的——譬如我們家人祖墳上風水不好，頭婚都難成，他應了，我哥應了，這回輪到我罷了。我先前傷心透頂，因為我也動了真心；我看得開，因為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命。」

  她說這話的時候，尾音還帶著點兒顫，可見放下是放下了，那傷心的後勁兒還在。

  離鸞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道：「都過去了，別想那些不開心。便說堂屋裡的那位三公子，模樣比玉鑿的菩薩還端正，雖說辦事兒狠了些，可若不是他精明，誰成想楊大哥竟禍害過那位小姐？！這樣心思玲瓏的人我是沒見過第二個的。且我瞧著三公子看你眼神很不一般，有戲！」

  「他呀，他是天上的星星。」李星儀將頭枕在膝蓋上，又道，「他不是我這樣的人能夠得著的。」

  離鸞不以為然：「女子高嫁者眾。若他松鬆口，你就答應了吧！一個姑娘家牽著頭小馬到處跑，現在才出了元京沒四十里路呢，差點兒就讓楊大哥掐死了，可見之後的四百、四千里有多難走了！」

  「晦氣！晦氣！」李星儀呸道，「大過年的，真是晦氣！」

  離鸞笑了：「嫌晦氣，便同那位三公子好好說話。人家看了你好幾次呢，而你呢？你就只低著頭盯著他那件黑裘衣，都快要給他那衣裳盯出個窟窿來了——鼠皮子就那麼好看呀？比三公子人還好看呀？」

  「鍋底要糊了！」李星儀氣得滿臉通紅，不再同離鸞說話了。

  倆人將菜盛上來，一人端了一個托盤進了屋。

  離鸞在前，李星儀跟在後面，倆人一道進了房。

  何雁遲與離鸞是踏實過日子的夫妻，平日裡就他們倆人，屋裡燈不多。

  而寥寥幾盞燈下，蕭瑧的輪廓被映出淡淡的柔和的光暈，原本就是沉靜之人，如今越發顯得溫和了。

  他抬起頭，碎發下那雙星眸直直地望過來。

  李星儀心跳霎時慢了一拍，像是被人捉住了把柄一樣避開了他的目光。

  請了又請之後，蕭瑧入了座。

  離鸞不知他真實身份，拉著李星儀一道坐下來。而何雁遲見簡王面色未有不虞，也鬆了口氣。

  何雁遲頻頻看向蕭瑧，想了想還是先盛了一碗餛飩端到他跟前。

  「家中不比京中，三公子委屈些。」他道，「碗筷也皆是不曾用過的，用水燙了幾遍，清洗得乾乾淨淨。內子手藝尚可，您若不嫌棄，不妨嘗嘗。」

  簡王的嘴出了名的刁，山珍海味都不一定能入他的眼，何雁遲自然沒抱希望——只希望他嘗了不要吐出來，不要當面下離鸞的臉就好。最好覺得難吃趕緊找藉口離開，他們也不用伺候這尊大佛了。

  蕭瑧嘗了一口，細嚼慢咽後吞入腹，贊道：「手藝的確不錯。」

  李星儀與何雁遲的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三公子喜歡就多吃點兒。」離鸞覺得眼前這位三公子簡直越看越順眼了，哪裡是李星儀口中夠不到的星星呢。

  一頓飯下來，三公子頻頻讚賞，離鸞欣喜不已。李星儀與何雁遲則是滿腹狐疑，不知蕭瑧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想是挑食的毛病治好了？

  吃飯好伺候，接下來的活兒便也輕了不少。

  離鸞將偏房收拾出來，拿了兩床被褥鋪上。

  「三公子看著便是個身嬌肉貴的，可別硌著他。」離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