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是夜，荻花提出要搬回去。

  荻花原以為李星儀會拒絕，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下來，當下開心不已，捲起鋪蓋收拾了衣裳便搬了回來。

  原是容納四個人的通鋪如今只睡了兩人，倒是寬綽了些。屋裡燒的碳是藍清讓手下的小宦官送來的，比往年舒服了不止一點兒。

  「從前咱們住在一起時，我總以為青瓷刻薄，文姝靦腆些，所以一直討厭青瓷，對文姝總多些好感。誰成想到頭來心底埋的最多的卻是文姝。」荻花趴在床頭感嘆，「我也原以為咱們能好一輩子，可惜你不見之後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進宮後發現太子妃的妹妹就是你。我想知道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你卻像是不認識我似的…星儀，咱們之前那麼要好，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不跟我講，我便覺得你同我生疏。從前咱倆最交心，你卻不告訴我，我便覺得心寒了，這才一時糊塗將你腰上有痣的事兒說了…我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她說到激動處又撐起上半身，問：「星儀，你說句實話，你現在還恨我嗎？」

  李星儀仰面躺在床上，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荻花沮喪地趴回了被窩。

  「不恨。」

  荻花聽她出聲，又從被窩裡探出一個頭來。

  李星儀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望著屋頂的梁木開了口。

  「就像你剛剛所說，若是出了情況，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日後會做出什麼事，又怎麼能要求別人能永遠和初見時一樣呢？」李星儀看著梁木上雕著的花紋，那是最普通常見的鴛鴦紋，「人做什麼都有自己的理由，哪怕在別人看來她做的事兒不妥，令人費解，可不誰也不是她，誰又能體會她過過什麼日子，她又經歷過什麼？或許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也同當初不一樣了。若真到了那個時候，荻花，你會恨我嗎？」

  荻花的腦子暈暈乎乎的，半張著嘴「啊」了一聲。

  李星儀笑了笑，翻了個身說：「睡吧。」

  荻花又鑽回了被窩。

  荻花默默地望著李星儀的背，發現她好像沒有脫衣服。

  荻花當她是忘了，正欲提醒時忽然聽到院子外面有很多腳步聲響起。那些人像是舉著火把，將外間照得大亮。

  李星儀睜開了眼睛。

  「外面怎麼這麼多人？」荻花骨碌一下又從被子裡爬出來，「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不休息？」

  「怕是來尋我的。」李星儀冷笑道，「就這麼等不及想要我的命？」

  「想要你的命？」荻花吃了一驚，「誰同你有仇？難道是…」

  誰同李星儀有仇？自然是另一個李星儀。

  荻花當即愧疚感更甚。

  她哆哆嗦嗦地摸索著衣服套在身上，含淚說：「如果不是因為我，這麼多人也不會來尋你。你等著，我這就出去同他們拼命！」

  李星儀頓時覺得頭疼。

  「拼命？你想怎麼拼？」她攔住了荻花，「你出去就是送命。」

  荻花抹了抹眼睛，問：「那咱們該怎麼辦呢？」

  李星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荻花更加害怕了。

  「不過，你說藍內臣曾來過，他應是留了些人看顧著的。」李星儀想了想又道。

  荻花瞬間又燃起了希望。

  果然，外間腳步聲雖然雜亂，可沒有一個人進院子。

  李星儀按捺不住，下床趿著鞋將門打開了一個縫兒。

  「也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地方？識相點的放我們進去。」外頭有人瓮聲瓮氣地喊著。

  「喲，誰的地方？這是天子腳下，諸位說是誰的地方？」另一道尖細的嗓音響起，分明是個宦官，「夜裡持刀來此地的能是什麼好人？東宮別苑豈容你們這些鄉下來的家僕撒野？」

  李星儀一愣——鄉下來的？家僕？

  當初在顯陽殿時，她第一次看到那位李二小姐。那張同自己像極了的臉像是垮到了極致，明明笑模笑樣的，眼中的恨意卻是遮不住。

  從青瓷到今夜來人，李星儀早就想過是她——包括同馮翊在一起，也是為了想奪走自己最後的希望吧？

  可剛剛那宦官說外頭是持刀的家僕，這讓李星儀覺得納悶——李老夫人入京時只帶了庭芳並幾個年輕婢女，除了一個馬夫之外便沒有家僕。

  那麼外頭的這些人到底是誰派來的呢？

  這個想法一出，李星儀便覺得頭皮發麻——難不成除了那位李二小姐，還有什麼人想要她的命不成？！

  李星儀立馬關上了門。

  她背靠門後慢慢思索這其中的關係。

  不容她細想，外面便傳來了一陣打鬥聲。

  「殺人啦！」有人尖著嗓子喊，「爾等放肆！放肆！」

  又有人罵：「老子就放肆了！死閹官！」

  李星儀所在的居所周圍也是別苑使婢們的住處，想是她們早便聽到了聲音，卻沒有一個敢出來的——本來就不想同李星儀接近，擔心惹得一身騷，如今更關緊了自家的院門，生怕別人找錯了地方殺進去。

  想是宦官們體力不如那些粗人，過了不久後，李星儀便聽到幾聲悶哼，隨即便是一陣哐哐砸門聲。

  李星儀心道壞事，連忙叫荻花同她一起向外跑。

  二人匆匆忙忙地奔進院子，踩著院子牆角的籬笆爬上牆頭。

  李星儀一回頭便能瞧見院門外火把的光，足足有約二十多個人。

  他們三下五除二便撞開了門。

  「牆頭！牆頭！」

  那些氣勢兇猛的家丁剛一進門便看到了坐在牆頭上的倆姑娘，揮動著火把跑過來。

  李星儀將淚眼汪汪的荻花往牆下一推，自己也跳了下去，整個身子正好壓在了荻花的身上。

  荻花幹活實在，肉緊實，她拿了荻花做肉墊子，一點兒都沒傷著。

  荻花摔得渾身都疼，隱隱約約覺得李星儀是故意的，卻更高興了——她不生氣的時候自己總覺得不安心，她是故意拿自己當墊子，自己反而高興了。

  可院子裡頭的家丁很快便到了門外，二人跑不及，當即被他們捉住。

  火把後有一人現身，濃眉短須，目似鷹隼，正是她們去含元偏殿送衣服時碰到的太子妃的爹——李蘭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