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覺春
2024-09-02 20:15:56
作者: 阿長
李星儀擺弄著針線的手一頓,問:「你說什麼?」
裴澄練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長凳,手撐在桌上瞧著她,道:「我說,我見過那個真的小啞巴了,你倆長得一模一樣…不,也不能說完全一樣,她給我的感覺吧…怎麼說呢,就好像是池子下面的藏著的什麼怪物似的,有點兒說不出的瘮人,還不如你呢,反正我是不喜歡她…」
李星儀想了想那位李二小姐,昨日在顯陽殿時第一次見著她,雖然不會開口,可那抹笑卻是極不對勁。
她以為是瞧見同自己那張臉時生出的牴觸感,可經裴澄練這麼一說李星儀便明白了——那位李二小姐就像被豢養在籠中的鳥,據說樣鳥人的籠子是要用黑布蓋著的,不能見光,不然它們就要一直叫,只能在籠子外頭蒙上黑布,讓鳥以為天是黑的,這樣它們才不會出聲。
想起太子妃李玉鏡對她初始的態度,李星儀也頓時警惕起來。
「你離她遠些。」她對裴澄練道,「不要摻和這些事兒。」
「用不著你提醒。」裴澄練昂了一下頭顱,不屑地道,「李玉鏡搶我姐姐的東宮位,她那個妹妹又陰氣森森的,我巴不得離你們都遠些!」
李星儀覺得裴澄練好笑——明明說得口氣堅決,可她還是眼巴巴地來了,本想著鬧自己一鬧,可見自己吃睡在這種地方,裴澄練到底還是心軟了。
沒吃過虧的姑娘有福氣,家裡護得好,一輩子都不知道什麼是人間險惡,比她自己一個人摸黑走路強多了。
李星儀是真羨慕她——如果爹還在的話,那麼她也應該和裴澄練一樣吧?
「小啞巴,你笑什麼?」裴澄練不高興了,「你騙我這麼慘,我還沒打算原諒你呢。」
李星儀也不求著她原諒自己,她能來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你怎麼來的?」李星儀問她,「外頭還下著雪,就你自己?沒帶幾個人來?」
說起這個裴澄練就來氣。
「你不知道我為了來見你廢了多大的勁兒!」裴澄練開始絮叨起來,「昨日他們說馮公主帶人進宮,說你是個假的,她帶去的那個才是真的,把我嚇一跳。我想來,但是爹說宮裡頭的事兒不讓我摻和,就不讓我來。今天來家中拜年獻禮的人多,我就趁機跑出來了。別苑也好找,我說自己是燕國公家的二小姐,門房磕著頭讓我進。我問他們李星儀住哪兒,他們說西北角就是,我兜了好半天才找到這兒…」說罷裴澄練還白了李星儀一眼,「本小姐來這麼久你連杯茶都不給看,真是個沒教養的小啞巴。」
李星儀苦笑了下:「我的水壺被人摔壞了,自己都是去灶房拿碗接熱水喝,哪裡請得起你的茶。」
李星儀不說話還好,一這麼說,裴澄練就更難受了。
於是她開始瞎猜。
「你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苦了,才冒充太子妃的妹妹進宮的?」裴澄練拋出這個問題後,覺得自己想得很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外頭人說,從前你就在這兒洗衣裳。我猜你洗衣裳的時候聽人說自己同太子妃的妹妹長得像,才假冒她進宮…她叫李星儀,你也叫李星儀,這也太巧了,一定是你早就想好了這麼一個局對不對?」裴澄練越說越興奮,不以結識她為恥,反而引以為榮,「你可真是個聰明的小啞巴!」
李星儀沒想到裴澄練這顆不怎麼好用的小腦袋瓜里居然會想這麼多有的沒的,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她好。
淪落到這一境地,除了慕容梟,裴澄練是第二個主動來找自己的。
李星儀便也對她坦誠起來。
「說來你或許不信,我就叫李星儀。」李星儀想起過去,眉目舒展開,慢慢道,「我爹說,娘在懷我的時候就想為我取名字。可她又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便取了個男女都能用的名。只是娘運氣不好,受我拖累,生下來她便走了。我爹按著娘的意願,替我取名『星儀』。」
「原來你還是個大小姐呢…可你那個當官的爹呢?」裴澄練忙問,「按理說你家中也不差,他怎麼忍心讓你入別苑做婢的?」
「他若是還活著,怎麼會忍心呢?」李星儀搖頭,「只是後來爹犯了事兒,在獄中去了。我沒辦法,饑飽難顧,這才來了。」
裴澄練聽得心酸,連連嘆氣道:「怪不得都說同人不同命呢!你與太子妃的妹妹長得一樣,你比她慘多了。可憐的小啞巴,爹娘都沒了呀…算了,看在你這麼悽慘的份上本小姐大發慈悲,就原諒你好了。」
李星儀:「…我謝謝你。」
裴澄練覺得自己這麼個高貴的公府小姐能紆尊降貴地原諒眼前無父無母的小啞巴,今日算得上是行了一件善事,心裡也舒暢了,渾身都覺得無比爽利,也好意思開口同她說別的事兒了。
「我來找你,可不是為了專門來原諒你的。」裴澄練又道,「王叔赤條條地被趙海棠捆起來打那件事,你還記得嗎?」
她說罷才後知後覺說得放肆了,倆人面上皆是一紅。
「咳…記得吧,不過畫面倒是忘了。」李星儀道,「除夕我同殿下說過,不過殿下像是很介意你知道這件事。但現在我回了別苑,又幫不上你們什麼忙了。」
裴澄練急了:「當初說好要幫我的,你這麼聰明,你要是不幫我還有誰能幫?等過了上元節王叔就要回封地了,可不能讓他們走了呀!」
李星儀無奈道:「可我現在脫不開身,別苑都知道我做過什麼事兒,現在多少雙眼睛看著我呢。」
裴澄練想想覺得也是,可過了一會兒她便出了個餿主意。
「可我不能沒有你,不然…我將你要走?」裴澄練道,「反正我也要出嫁,正缺人手呢。不如你跟了我做個滕妾,我倆一起嫁給三哥哥?」
裴澄練胡言亂語,李星儀自然不在意。
但蕭瑧那張臉驀然浮現在她腦海中。
青白的手,清澈的眼,額前的碎發,低沉的嗓音,溫潤的香氣,襟前的蟠虺扣,刻意壓抑的沉重的呼吸…這些屬於他的具象的一切像是雪夜的那次並肩而行,永遠地同那一刻她異常的心跳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