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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秋水長

2024-09-02 20:14:52 作者: 阿長

  藍清讓從裡間走出來,左手拿著數張紙,右手托著一方硯台。硯台中有半塊用過的墨,一支幹淨的北狼毫。

  「居處無所有,殿下委屈些。」藍清讓跪坐在案前,將筆墨替他擺好了。

  蕭瑧道:「無妨。」

  藍清讓再次離去,應是去倒水了。

  李星儀想了想,仍走回蕭瑧身邊,跪坐在蒲團上。

  蕭瑧執起那支毫筆,閉眼凝神細想。

  藍清讓便端了一碟水來,李星儀從容接過,滴了一滴在硯台上,隨後捻起那半塊墨錠緩緩擰轉起來。

  清水遇墨漸漸變黑變濃,一如世間許多人事物,本身如許乾淨純粹,相遇後卻總能煥發新貌。倘若一成不變令人厭倦,那麼今日始改變亦未嘗不可。

  蕭瑧睜開眼,提筆蘸了墨汁,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李星儀好奇地去看,卻見他寫的並非本土文字。

  

  蕭瑧吹了吹墨漬,笑著問她:「如何?是不是奇怪它像鬼畫符?」

  「鬼畫符倒不至於。」李星儀道,「像是繩上曬著的魚,魚眼珠子又出奇地大,只得晾在一旁。」

  蕭瑧嘴角揚起,將紙張遞給藍清讓,回頭又對李星儀道:「這便是梵文了,天竺常用此文字,看似凌亂,實則有自己的章法。你若感興趣,待我學成可以教你。」

  藍清讓手下頓了頓,將紙張攤開給迦迦看。

  迦迦見後,朝他點了點頭,指著那兩個字說:「十五。」

  「『十五』?」蕭瑧眉心微蹙,「你確定?」

  迦迦點點頭,抱著藍清讓的胳膊晃悠,邀功似的道:「藍教過,一到一百。」

  蕭瑧不怕她作假,反正這二人的性命全在自己手中,不怕他們逃,也不怕她撒謊,因為這沒有任何意義。

  他又寫了幾個字,這次不經藍清讓手,只將筆一道遞給她,說:「能寫則寫,不會便空著,切記要精、要准。」

  迦迦像是聽明白了,點了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梵文用近期所學的中原話譯出。

  蕭瑧並不是給她一行字,而是每次在一張紙上寫下四五個字,次次不同。

  李星儀也瞥了兩眼,見遞來的紙張上迦迦寫著的「千」、「月」、「石」、「兩」等字,都是再簡單不過的字。

  起初她也猜想過,這裡也許同前朝有要緊的關係,便趕緊將視線移開。

  然而蕭瑧卻不避諱她。

  他將紙張攤開來看,心中默記片刻後又將它們折好,轉身走到爐子前,用鐵鉤勾開了爐子頂端的蓋兒。

  迦迦猛然站起身,卻被一旁的藍清讓制止了。

  李星儀想起來時聞到的燒焦的氣味,心道眼前這二人應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可這會兒除非是真金,其它東西怕是早就燒成灰了,簡王定然是發現不了什麼的。

  蕭瑧將折好的紙投入爐中,眼見著它們燒成灰燼後才轉過身。

  迦迦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果然是有些本事的人,也不枉我當初看好內臣。」蕭瑧慢條斯理地取下架子上的大氅,道,「所幸上面所撰文字簡單,待我下次再來,可能就不止這麼簡單了。」

  聽出他有離開的意思,李星儀起身跟上,藍清讓亦起身將二人送到門外。

  焰火已停,雪葉紛飛。蕭瑧與李星儀走到門外,又聽藍清讓說:「奴派人送二位回去。」

  「不必。」蕭瑧接過李星儀手上的氅衣披上,「興師動眾,顯陽殿那邊只怕不好交代。」

  藍清讓知道他想隱瞞此事,便也由著簡王的意思來。

  只是二人來時未撐傘,他說了句「殿下稍待」,轉身回房中取傘。然而等藍清讓再次出來時,二人卻已經走遠了。

  蕭瑧與李星儀並行無言,走到掖庭轉角處時她終於忍不住,問:「殿下冷嗎?」

  蕭瑧笑了笑:「雪花全都灌進來,此刻脖子已然僵了。」

  李星儀猶豫了一瞬,上前一步捱近了他,將迦迦塞給她的梨塞給蕭瑧,自己則伸手替他系上前襟與大氅時間的蟠虺扣。

  坐下時不顯,如今面對面時她才發現,蕭瑧的個頭很高。她平視著他的胸口,眼皮不用抬便能看到他的喉結。

  此刻李星儀方知男子氣概並非是靠結實的軀體表現而來,像他這般溫潤有禮,然而捱得近了卻發現他低沉的聲音自顫動的喉頭髮出,再往下,肩膀寬得似乎能撐起天地——這是屬於他的男子氣概吧?

  李星儀不敢看他,手指也似乎被繩結栓住,一時間難以替他扣上。

  她頓時有些慌亂。

  不過很快李星儀便平復心境,她替他繫著一個個結,慢慢道:「殿下不要總說自己是惡人。」

  蕭瑧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細白中透著粉,正慢慢地、慢慢地在自己心上繫著一個又一個結。

  「你怕我。」他說。

  李星儀無奈地笑了笑,道:「殿下本就該是受人敬畏,我是普通人,我也會害怕。」

  「我從未將你當做普通人。」蕭瑧卻道,「但我曾將你當做朋友。」

  李星儀鼻頭一酸。

  入京兩年余,除了李玉鏡,她這是頭一回感動。區別是李玉鏡將她當做妹妹,唯有他看到的是她這個人。

  十二個蟠虺扣已系好,李星儀的手卻未放下。

  她抬頭望著他的眼——世間怎會有這樣矛盾而奇怪的人,先前多少人說他是惡鬼,可這惡鬼卻生了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

  「朋友是相互扶持的,可我不會順從於殿下,甚至時常給殿下添麻煩。殿下您該是一生順遂到終老的。」她道,「殿下不需要我這樣的朋友。」

  她說罷便放下了一隻手,另一隻手撐在眉上作簾,轉身迎向風雪中。

  蕭瑧凝視著她的背影許久。

  風雪漸緊了,他才朝身後一抬手。

  青陽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身後依然使人抬著架玉輦。

  蕭瑧斂了神色後上輦,一行人朝著宮外奔去。

  即便有雪,這些人行走也極為穩健。

  青陽趁機問道:「殿下,那孤女是否要處置?」

  「不必了。」蕭瑧搖頭說,「我將這二十餘字字打亂拆分後命她譯出,那截斷臂上刻的什麼,我已知曉。」

  青陽神色更加恭敬。

  蕭瑧玩味一笑:「藍清讓有些意思,裝聾作啞有一手。」

  青陽問:「殿下為何這樣說?」

  蕭瑧一手摸著胸前的蟠虺扣,一手藏在氅中,道:「我將紙燒掉時,觀爐中餘燼有金箔紙一角。」

  「金箔紙?」青陽想了想,「不就是紙錢?」

  蕭瑧頷首:「慕雲歸死於十年前今夜,這不是巧合。」

  主僕數人回了府,蕭伯來侍奉時卻被蕭瑧拒絕了:「今日我有些乏,明日再沐浴。」

  蕭伯見他神色疲憊,只當他又在顯陽殿碰了壁,躬了躬身後也下去了。

  蕭瑧未解外衣,獨自走到寢殿內的榻上坐著。

  他一手扶額,神態雖疲憊,眼中卻熠熠有光;另一手自然滑落,掌中還握著那枚被李星儀遺漏的梨。

  如今的處境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池水,可胸腔內的這顆心卻像是突然活泛起來一樣。冰與火的掙扎中,他只有一個疑問——

  明明才剛分別不久,為何此刻仍是想見她?

  -

  蕭瑧枯坐一夜,醒來時天已大亮。

  青陽早侯在門外,聽到屋內有動靜,趕忙上報:「殿下,昨夜馮府來了三個人,有些蹊蹺。」

  馮駙馬即將要走,馮翊也會走,屆時若他有心,李星儀也會在他們走前同馮翊定親。

  蕭瑧已不是孩童,他清楚昨夜心神動盪意味著什麼。然而李星儀的那番話已說得很明白,她看重馮翊勝過別人。

  她既喜歡馮翊,那便罷。他再不識趣,也不會強迫女子意願。

  「馮駙馬樂善好施,府上人來人往是常事。」蕭瑧將浸過冷水的巾子蓋在眼上。

  然而青陽下一句又道:「可是,殿下,那三人中有一人,同太子妃的妹妹竟長得一模一樣。」

  面上的巾子滑落在地,露出蕭瑧那微微浮腫卻仍然清澈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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