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太和十年春夏秋（三）

  三月後，天兒漸漸開始熱起來，就連成璧的身子也比以往好了許多。皇后不再箍著她，看著她喝完了藥後也願意放她四處去走走。

  本章節來源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哪怕帝後伉儷也無法挽救的一潭死水一樣的魏宮，因成璧不時的來訪掀起一陣兒波瀾。

  習慣了遵守規矩的宮人碰到成璧這樣的異類，漸漸也活泛起來。與她交好的燕王蕭純更不用說，因母親吳修儀的死而變得陰沉的他漸漸也開朗許多，高興時甚至願意同人比劃幾下手勢了。

  宮中上下，就沒有一個人不喜歡成璧的，包括長公主在內。公主時常隱在廊柱後看成璧，羨慕她能同任何人相處得來——便是安羨生三人見著成璧，她依然能大大方方地同三人談笑風生。

  皇帝在前朝提拔了幾位新貴，其中就有先頭進了宮的安羨生等人。長公主與天子雖無血緣，好歹先帝看重，日後的駙馬官職低了恐怕會遭人笑話。

  帝後二人更看好馮雪擁，然而幾次三番問起公主，卻都被她含混過去，只得借著議政的由頭將人一次次拉來顯陽殿。公主也樂得去瞧，或門後，或屏後，每次也都能見著成璧。

  前幾次來的還是三人，後來慕雲歸那鰥夫便不來了。公主有心同皇后提了一嘴，皇后才說：「慕大人搬離了原先的住處，眼下正忙著修葺他那間新苑。」

  公主有些失落，皇后卻看出了巧，當日立馬便同皇帝說，公主怕是看上慕雲歸了。

  皇帝聽後亦是十分為難，同皇后二人關起門來說：「如若非要在三人中爭個高下，雲歸無疑是最好的那個。可惜他成婚早，先頭的妻子難產而亡，這些年他一個人帶著兒子過活，日子不能說十分舒坦。尋常女子便罷了，公主是先帝的掌上明珠，臨走前聲嘶力竭也要託付我們幾個日後為她尋個好姻親。雲歸…怕是不妥。」

  「可慕大人不來，公主就跟丟了魂兒似的。」皇后雙手一攤，「您要我去同她怎麼開這個口？」

  皇帝嘆了口氣，推說此事日後再議，反正公主不愁嫁，不著急。

  他們不著急，公主著急。反正心思已經被猜出來，索性一做到底。得知慕雲歸沒有住處，又好醫理，在太醫署辟了一方小苑，便常來往太醫署。

  時下醫丞宮人們瞧在眼中，背後也不免說閒話。皇帝為著公主名聲正欲處理此事，卻被皇后的家事耽擱了。

  身子不好的人春秋易過敏，冬夏犯舊病。便是在這個時節，剛好了有一陣兒的成璧又病了，晝日睏倦，夜起傷神，整個人瞧著還不如冬日裡好。

  皇后將遣人將成璧接進宮，恰好太醫署也得了新方子，調理之後成璧養得漸漸好了些，腳沾了地，又開始拐帶燕王蕭純作天作地。

  皇帝素來疼愛蕭純，拿他二人沒辦法，常常同皇后抱怨：「阿純同成璧合得來，若非他年紀實在小，倒是能將成璧指給阿純作妃。」

  說的本是句玩笑話，畢竟倆人差了十幾歲，沒有人將它當真。

  可偏偏有人就當真了。

  次日正值休沐，奔雷滾滾風雨大作。馮雪擁隻身一人跪在顯陽殿，磕了十幾個響頭求娶成璧。

  馮雪擁這般出身，就算是尚公主也不為過。他本是皇帝頗為看好的駙馬人選之一，如今見他心系成璧，不免要去問一下皇后和國丈的意思。

  燕國公使人傳了話來，說成璧身子不好，裴家原也沒打算著將人嫁出去，擔心嫁人操心勞神生子更損成璧根基。

  馮雪擁又直言，日後不納妾，成璧嫁過去不用操勞。孩子也不用成璧生，馮家家大，從旁支過繼一個子侄來便是。

  馮雪擁這樣的名門公子能做到如此地步，簡直是無可挑剔的完美夫婿人選。帝後看好這門親，念著公主心裡頭有別人，倒也不相衝，同燕國公商議一番後，打算這一陣兒的雷雨停了，尋個好天便能將成璧嫁給馮雪擁。

  這是件好事，但是只有燕王蕭純卻不這樣認為。

  因為自打聽說要嫁人之後，成璧便再也不肯帶他玩兒了。

  蕭純自小啞了口，可心思比旁人細，他能感覺到不止是他，成璧像是在刻意迴避所有人所有事。

  蕭純冒雨來到太醫署，想親自為成璧取了藥送去。稱好了藥正打算走人，然而被一個個頭高高的男子叫住了。

  那男子只是看了看藥，沒有說話，只是抓了一把龍眼乾添進去。

  蕭純搖頭，示意方子裡沒有這味藥。

  那男子卻說：「她從不吃苦藥，用蜜餞會咳嗽，只能用龍眼。」

  蕭純雖不懂藥，卻也知道成璧嗜甜，可吃了就會一直咳。眼前的男人十分不修邊幅，腰帶也沒系，面上的胡茬十分明顯，應有幾日不曾清理過了。

  他覺得這人實在奇怪得很，拿了藥便想走，而那男子見外面雨大，卻轉頭吩咐一個小宦官替他撐傘。

  蕭純抱著懷裡的藥搖頭，意思是自己不用撐傘。

  那男子卻笑了笑，又說：「我是怕雨淋濕了藥。」

  如此，蕭純便由著那個叫小藍的小宦官侍奉著回了顯陽殿。

  成璧依然是那副了無生趣的模樣，見了他還知道調笑，說：「不如你乾脆娶了我罷？我不欺負你，日後還天天帶你一起玩兒。」

  蕭純嚇得一抖，懷中的龍眼也滾了幾顆出來。

  成璧見了，先是一愣，問：「誰給的？」

  蕭純將藥放在桌上，比劃了一個大高個兒出來。

  成璧頓時便下了榻，襪也沒穿，走到他跟前鄭重其事地道：「躺床上去，有人來你就翻個身兒。」

  蕭純老老實實地躺去了她的床上，而成璧卻不知道去了哪兒。

  這一夜，蕭純睡得並不踏實。所幸無人來，沒有掀起多大浪。他隱隱覺得那男子同成璧有些關係，可成璧回去就要嫁給馮雪擁了，那人又是誰呢？

  快天亮的時候，蕭純睡得迷迷糊糊，一陣寒氣兒進來，是成璧回來了。

  蕭純頓時醒了，看著成璧淋濕的發，臉也是潮紅的，雖然狼狽，可模樣嬌艷，眼中有光。

  成璧將他趕下了床，一副大爺模樣地在床上撅著屁|股指揮他：「給我打點熱水來。」

  蕭純命苦，堂堂親王做了她的下人。

  成璧放下帘子，拿打來的水擦身子。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蕭純背過身捂眼不敢瞧。

  過了好一會兒，成璧那邊收拾完了，蕭純便打算回含章殿。

  回去之前他想起皇兄和皇嫂二人來，突然便開了竅。

  他盯著成璧，心底十分困惑。

  成璧又笑了笑，捏著他的鼻子道：「有些人吶，只需要看一眼，只一眼，你便覺得他同別人不一樣…若是就此錯過，日後就再不會有這樣的人了。」

  彼時蕭純年紀小，還聽不懂這些話。

  但是身為啞巴的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會保守秘密。這件事，他至今都未同任何人提起過。

  後來大雨停了，成璧也回家了。

  那一陣兒蕭純聽說，成璧的病突然又重了。燕國公不知為何震怒，將成璧禁足在家中。再後來，又傳出她即將嫁給安羨生的消息。而馮雪擁卻要迎娶長公主。

  蕭純覺得腦子很亂，他很想問問成璧，那個男人呢？

  再見成璧時已經入了秋。

  那時她剛同安羨生成親，打算跟著夫婿回漁陽。

  蕭純一肚子疑惑，她卻笑著對他說：「我要走了，你可不要來尋我。」

  這是成璧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一年後，漁陽便傳來成璧病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