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太和十年春夏秋(二)
2024-08-31 22:20:03
作者: 阿長
公主看了看馮雪擁,有些慌張靦腆地垂下頭,手指絞著衣擺問:「那…哪位是安大人?」
「瞧著本分的那個便是。」那女子指了指坐在馮雪擁身旁的沉靜些的青年道。
除卻馮雪擁和安羨生二人,公主還注意到皇帝身邊坐了一位。那位衣裳松垮垮的,有些不修邊幅,然而身材高大,落在金磚上的剪影挺拔,很難讓人不注意到他。
公主又問:「陛下身邊的那個又是誰?」
紅衣女子不屑冷哼一聲:「登徒子罷了!」
公主留意了一下那「登徒子」,只見他依然不曾回頭,然而兩手垂在桌下,不知在做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後,他悄悄將一枚柰子擺上桌案。
再常見不過的柰子在他手底下變成了個胖胖的小人,紅皮似紅衣,白肉似雪肌,只是表情不善,瞧著有些兇悍,正瞪著她們所隱匿的方向。
公主還未來得及細看,那人卻一把抓起削刻好的小人一口吃了下去。
「這位可不是什麼好人,莫要被他一點兒手段欺騙了。」紅衣女子恨恨地掩了門,回頭鄭重其事地對她道,「這是個鰥夫,聽說還有個孩子呢,偏要來湊熱鬧,也不嫌臊得慌。」
她這一回頭,公主瞧仔細後著實驚了一下。先前還以為皇后艷絕六宮,沒想到眼前這位更不輸人後。
她模樣挑不出不好來,只是瞧著氣色不大好。可穿戴一身紅,大片的艷麗便中和了蒼白的面色。宮燈懸在她頭頂,長睫陰影垂在鼻樑,漆黑的眼眸似乎要將一切光影都吸進去一般。
公主有些自慚形穢地後退了半步。
「這仨人倒是有趣,不過倒也能配得上殿下。」她輕笑了一聲,「殿下是想要尋個駙馬好出宮,還是想過日子,或者有其它別的打算?」
同皇帝沒有血緣關係的長公主久居宮中實在不妥,如今年歲也不小了,指不定外頭有多少風言風語。但從沒有人問過公主她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公主搖著頭嘆:「孤也不知道…」
紅衣女子倒是同她從前見過的或順從或卑躬屈膝的那些人不一樣,她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捏著衣擺的手,羨慕地道:「殿下這蔻丹真好看,我也想塗,可惜家人不讓。」
公主正納悶她的話題怎麼轉移到自己的指甲上去,忽而又聽她說:「安大人溫和沉靜,過日子首選;馮大人家世好,挑不出錯來。」
「還有一位呢?」公主忍不住問。
那女子搖了搖頭,道:「這個人模樣倒是好,花樣也挺多。不過嫁給他恐怕只有一樣好處…」
公主問:「什麼好處?」
那女子背過手去搖頭晃腦地道:「給鰥夫續弦,好處就是日後不必生兒子,不用吃生產的苦頭…嘻嘻!」
公主年紀雖然不小了,可到底也是個黃花閨女,聽了這話頓時騰起個大紅臉。
公主忍不住瞧了又瞧——這女子說人不害臊,自己才是真不害臊的那個!
不過,她真的和自己從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宮裡頭的人見了她,哪個不是戰戰兢兢的?稍微得體一些的宦官女史,平日裡也常端著,無趣得很。皇后倒是個有意思的人,可到底也只在皇帝跟前有意思,在旁人跟前多數還是要端著——總之,宮中無趣!
眼下來了個這麼有意思的人,公主便來了興趣。
「你叫什麼,是皇后宮裡頭的?」公主問,「孤怎麼從未見過你?」
那女子轉過身,衣擺迴旋,纖弱的腰身像蝴蝶脆弱的薄翅。
「我是皇后的姐姐。」她道,「我叫『成璧』。」
成璧,成璧…公主將這個名字含在舌尖反覆默念。
她聽說過皇后有個姐姐,不過不知道叫什麼,因自小身子不好,並無多少人見過。最近宮中來了幾位新醫丞,皇后便常召姐入宮治病。
其實公主對皇后的印象一直不怎麼好,她一直認為,這是妖后效仿飛燕合德姐妹,明面上治病,私底下怕是惑主。
公主忍不住再看成璧,雖然氣色的確不大好,可那身衣裳也太靡麗了些,著實不太像是病入膏肓之人。
接下來便是無話。
公主離成璧稍稍遠了一些,成璧這邊又靠近了她。
門被打開,帝後二人走了進來。
「可瞧清楚了?」皇后笑著道,「安大人一表人才,我看著很是不錯。只是我見那位馮大人氣度卻更好。」
皇帝點頭:「馮雪擁出身名門,的確是萬里挑一的人才。」
皇后想了想,拽了拽皇帝的衣角又說:「坐您身邊的那位,雖說連腰帶也不系,可模樣英俊、身材英偉不說,談吐亦是不凡,竟像是四海皆去往過的。陛下,那又是哪位名門公子?怎會有如此見識?」
皇后甚少如此誇人,皇帝聽了不免不舒坦,說話間也帶了兩分妒意:「他名叫『慕雲歸』,自徐州而來。姐姐不必考慮他,那是個鰥夫,孩子都能跑路了。」
「這樣啊…」皇后不免遺憾。
這一番相看之後,皇帝在安羨生與馮雪擁之間態度有些搖擺,問起公主來,公主卻有些失魂落魄,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明說。
皇帝想著約摸是她麵皮薄,不好意思,便議定改日再看看,屆時也多尋幾位品貌出眾的,總不能在這兩棵樹上吊死。
皇后留了成璧住在宮中,從那之後,公主便時常能見著她。
成璧是個很怪的人,明明身子不好,卻總喜歡往外跑。雖說是皇后的姐姐,可人卻不如皇后持重。開春偷偷去了掖庭放紙鳶,居然還帶上了燕王蕭純。
蕭純是個啞巴,從不同人主動玩,卻碰上了因病久憋在家中突然變得自由的成璧。倆人一拍即合,瘋了一整日,也吹了一整日的風。回來後蕭純倒是沒什麼,成璧卻捂著心口咳得撕心裂肺。第二日趁皇后沒注意,成璧又想溜去放紙鳶。若非蕭純偷偷向皇后報信,及時將人逮住,恐怕成璧能變成紙鳶飛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