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太和十年春夏秋(一)
2024-08-31 22:19:59
作者: 阿長
太和十年春,馮公主第一次見到成璧。
也是許多人第一次見到成璧。
那時的馮公主比現在年輕貌美得多。因生父救駕有功,早年被先帝封為公主親自撫養。雖無封號,食邑榮寵一概不缺。
公主身份不愁嫁,二十多歲的公主還未尋得駙馬並不罕見。先帝去世後,作為無血緣長公主的她在宮中頓時變得尷尬。
皇帝留意起了朝中年輕權貴。思來想去萬般挑選之後,覺得從漁陽來京的安羨生品貌上佳,便打算為他同馮公主牽線。
皇帝雷厲風行,當即便尋了個由頭召安羨生入宮。
進宮是為了什麼,安羨生也心知肚明。只是他生來靦腆,聽說要被公主相看,實在坐立難安。索性叫上兩位同僚好友一起前往,好給自己壯壯膽。
禁中規矩多,便是文官入內,也要解衣接受查驗。
正當他們聽從禁衛吩咐寬衣解帶之時,一陣悅耳金鈴聲由遠至近。
三人同時回頭,見一輛烏木香車緩緩而至。車輿上坐著四五個穿戴綺羅的年輕僕婦,看向他們時羞紅了臉。
這樣的情景,安羨生與好友已是見怪不怪。
然而正當他們遙遙回報一禮時,聽得車內有人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衣衫不整。不嫌臊!」聲音清脆悅耳,能分辨得出是年輕女子。
車輿上的年輕僕婦聽了,掩袖大笑起來。
三人面面相覷,隔著窗氈,他們看不清裡頭坐著的是什麼人。
時任錄事的馮雪擁來自關中大族,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當下便揮袖斥道:「進宮不下車,何人膽敢如此放肆?!」
那輛車本應直通宮內,車主人聽了這話後,招了一個年輕僕婦不知說了什麼,那僕婦望著他們仨人促狹一笑,搶了他們寬下來的大帶便走。
安羨生急了眼——腰帶被人搶走,待會兒公主見了不得罵他登徒子?屆時不僅不被瞧上,恐怕在京中也待不下去了。
沒有腰帶寸步難行,此時秘書郎慕雲歸笑說:「等著,我去幫你們追。」說著攏了袍子一系,追著馬車的方向奔去。
馮雪擁恨得牙痒痒,扭頭問禁衛:「車裡究竟是何人?你們怎的也不攔著?」
禁衛們雙手一攤,無奈道:「那位是裴後的姐姐。」
安馮二人恍然大悟。
大皇子與太子年幼,為防後宮傾軋傷及兩位皇子,皇帝思慮再三,決意放遣嬪御歸家。裴後自此成為後宮唯一人。
裴後有個姐姐,身子不好,從不出門。宮中匯聚天下頂尖青囊妙手,裴後常接了這姐姐入宮療養。
因她吹不得風,皇帝特赦她可以乘車出入宮中。對這姐妹二人給予極大的殊寵。
皇后的姐姐,怎麼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安羨生與馮雪擁垂頭喪氣地立在門禁邊。
不一會兒,慕雲歸便回來了,手裡還拿著兩條腰帶。
安羨生與馮雪擁見是自己被搶去的那條,忙感激地接過來。待束好後發現慕雲歸的衣袍依然是松松垮垮的模樣。
「慕兄的腰帶呢?」安羨生問。
慕雲歸笑了笑,道:「那女子兇悍得很,我只搶回兩條來。我的那條已被她撕爛,今日只能這樣了。再說,被相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這個鰥夫,公主難道還能瞧得上我不成?」
安羨生想想倒也是,不過心底依然為好友感到唏噓——他與馮雪擁、慕雲歸傾蓋如故,三人同進同出,同吃同睡,同被天子召入太極宮議政,在新貴中極是風光。
若能尚公主,日後更加貴不可言。
安羨生早先便知道馮雪擁背後有家族支撐,為人慈厚,姿容秀麗,少時便有美名。可他最羨慕的卻是身邊的另一位…
安羨生看了看慕雲歸,不束腰帶,他行走間卻有飄然雲間的意味。
安羨生忍不住問:「慕兄信的是哪一家?混元?莊列?還是葛洪?」不然怎會有人走路都帶著仙氣?
慕雲歸大笑:「我不信道,亦不信神佛,我只信自己。」
安羨生羨慕慕雲歸,不僅因為他是全才,更因為他這份自信。
皇帝傳召入顯陽殿,那是裴後的居所。相看人嘛,場所自然要選擇輕鬆些的——太極殿東西堂一片黑沉沉,抬頭就見龍眼怒睜,嚇都要將人嚇尿了,還怎麼相人?顯陽殿好啊,顯陽殿香噴噴的,進去還有貌美宮婢侍奉,宮燈朦朦亮,照著人氣色也好。據說去年裴後的母親進顯陽殿,一把年紀在燈下瞧著簡直就是個風韻十足的美婦,惹得一位自邊關而來的中將嘴角留涎,燕國公聽了扯了束冠的簪攮了人身上幾處血窟窿…所以說,顯陽殿這處十分適合相看與被相看。
三人進了殿,安羨生還沒跪,便聽皇帝問:「安卿怎的還拖家帶口的?」
安羨生一時腦子發懵,隨口道:「臣還未有家室。」沒有成家,怎麼能算得上攜家帶口呢?
話音剛落,便聽夾殿裡頭傳出一陣「噗嗤」的笑聲。
安羨生頓時反映過來,皇帝原是說的馮雪擁與慕雲歸二人。
「他緊張,陛下別打趣他了。」裴後笑著解圍,「今天還有正事兒…噯?怎麼姐姐還未來?」
安羨生這才明白,原來裡頭的那個不是公主,頓時放心下來。
得知公主不在,安羨生說話也比之前從容了許多。
明面上是來議政,私底下為的相看。到底是天子朝臣,說著說著便入了迷,四人坐在一處高談闊論,將公主的事兒丟去了腦後,直到人從偏殿偷偷溜進來都不知道。
公主滿心不悅地從偏殿進了夾殿,夾殿裡有個門,門前站了個紅衣裳的年輕女子,正探頭探腦地向裡面瞧。
公主奇怪這女子居然在宮中穿紅,以為是皇后身邊得寵的女官,便走上前跟著偷覷。
她來得晚,小聲問那女子:「你瞧著哪個好?」
那女子頭也沒回,不假思索地指著坐在皇帝對面極為秀挺的年輕人,道:「自然是馮雪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