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鷹鰩志
2024-08-31 22:19:52
作者: 阿長
顯陽殿內,帝後二人如同普通夫婦一般,為著孩子的婚事不厭其煩地操著心。
「大哥的意思是按宗室的規矩來,不要張揚。且澄練嫁進來後,大哥便要去守孝。」皇后掰著手指頭算,「母親的三年拖到如今,父親身子不大好,想來六年就是他的意思了。」
皇帝點頭:「裴家如日中天,國舅此番急流勇退倒也是明智之選。現今太子已能獨當一面,六年雖長,卻也不打緊。」算是應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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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擔心這個。」皇后柔柔地道,「這不是還有您嗎…」
能老蚌懷珠的人功力都不一般,皇帝咽了咽唾沫,正想拉著皇后說會兒私話時,溫女史隔簾尷尬地道:「陛下、娘娘,簡王殿下求見。」
蕭瑧進殿後便行禮磕頭,想來是因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總感覺自己的脊背有些涼颼颼。
他轉頭吩咐溫女史:「著人再添些碳來。」嗓音輕柔又體貼。
皇帝氣得直發懵,一直未喚他起身。
蕭瑧似乎習慣了這般對待,跪得筆直,抬頭望著帝後。
皇帝眼前發黑——這老三總是這般,心眼子比蓮蓬還多,偏偏長了一副事不關己的臉。若你有心責罰他,那雙清凌凌的眼睛便瞧著你,口也不開,讓你覺得他什麼都沒做,是你虧欠他。
可也只有老三,最像年輕時的他。心腸冷硬無比,做事只看大局,絲毫不擇手段。
皇帝沒說話,皇后開始心疼,站起身就要扶人,被皇帝制止了。
「都什麼時辰了,你還知道進宮?」皇帝冷聲斥問,「今日議的是你的大事,你可有一絲放在心上?」
蕭瑧又磕了個頭,隨後擺手向門外示意。
門外走進來一個身形威猛的漢子,雙手捧著一物,進來後不聲不響地跪在蕭瑧不遠處。
皇帝定睛一看,正是老三身邊的那個狗腿子。
「今日未能前來,是兒臣失禮,明日自會向舅父和澄練賠禮。只是…」蕭瑧未起身,卻道,「父皇請看一物。」
青陽會意,將手上的東西交給溫女史。
溫女史接過,見是一個帳本,接過後用絹裹了,驗了又驗後才呈給皇帝。
皇帝隔著絹翻開了兩頁,臉色頓時變得不大好看。
皇后也跟著湊了過來,恰好見皇帝指尖放在上面的「太和二十一年十月初九」那一欄——恰好是十年前。
她命溫女史將帳本收下去,語氣中難得帶了些不容拒絕的凌厲:「靈鑒,你外祖時日不多,還是趁眼下操心操心自己的大事。今日我們同你舅舅商議過,正月十六是幾個月來難得的好日子,你回去準備準備,不要再讓澄練等那樣久了…」
蕭瑧充耳不聞,再次叩首道:「慕雲歸一案待正月初一十年期滿,兒臣懇求父皇徹查。」
「好大的口氣。」皇帝冷笑一聲,「所以你認為,是太子辦案不力?若慕雲歸冤死,你待如何?」
蕭瑧不置可否,又磕了個響頭:「兒臣懇請父皇徹查此案。」
皇帝突然起身追上溫女史,將她手中的帳本拿過。
皇后驚呼一聲,還來不及阻攔,便見那帳本被甩進了蕭瑧面前不遠處剛加過碳的銅盆中。
火光一閃,銅盆內滋滋作響。焦熏的煙霧升騰而起,太和十一年到二十一年間徐州刺史府邸帳目隨之燃燒殆盡。
皇帝的怒火隨之熄滅兩分,語氣也跟著緩和了下來。
「生不近死,所以人總幻想世間多妖魔邪祟。同理,平民不近天家,亦多臆想天家齟齬。無垢是你兄長,你們兄弟二人皆是你母后懷胎十月所出。如今你也快要成家,該能分辨是非才是。」皇帝又道,「馮駙馬與國舅即將離朝,如此情形之下,你更應做好太子輔弼。兄弟鬩牆,不免讓外人看了笑話。」
皇帝的意思很明顯,保太子,不追究。
蕭瑧聽後,不再伏於地面,而是緩緩直起上半身。
皇后倒吸了一口涼氣,上前一手抱住他的肩膀,另一手胡亂地指揮命令著宮人:「打盆清水…拿些藥來…快去!」說罷又低聲勸他,「大魏沒有三十年的太子,國舅與馮駙馬一走,你父皇便能放心將擔子交給無垢,到時你想查什麼都無人再管…如今弄這麼一出,分明是要給你兄長難堪。你們都是娘的好兒子…靈鑒,如今你什麼都不缺,就不能安分做個閒王嗎?」
宮人打來了水,跪在地上要為蕭瑧清理額上傷痕,卻被他一把拂開。
他輕輕推開皇后,直視著皇帝,面無表情地道:「文鰩自在江海,蒼鷹征程天際。母后怨兒臣心大,兒子又何嘗不怨母后執意賜了兒子這副肉身?」說罷,他便從地面上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顯陽殿。
青陽看著淚流滿面的皇后,又見皇帝要發作,忙不迭地追著主人的方向離去。
他們走後,皇帝示意宮人退下。
他剛來到皇后跟前,便見妻子回頭流淚道:「靈鑒最好面子,不知耗費多少心血才找到這東西…陛下如何處置都好,可當眾燒掉不就是下他的臉?」
皇帝將她扶起來,指著銅盆內的灰燼搖了搖頭:「他那手作假的本事你還不知道?舊紙發霉,新紙發臭,這孽障早知朕會如此,專謄出一本來對付朕——就算燒的是原來那本,就憑這孽障的本事,你當他記不住裡頭每筆出入?!說丟臉?他怕是不這麼認為——今日他打的可是朕的臉!」
這父子倆鬧成這般已不是一日兩日,皇后早就習以為常。她由著皇帝擦乾了眼淚,只是坐回榻上時,心口依然為兒子走前說的那句話隱隱作痛。
天下父母望子成龍,只除卻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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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王出顯陽殿後,並沒有直接回府,依然在宮內逗留。
青陽跟在他身後,一聲也不敢吭。正當氣氛凝人之際,青陽聽主人開了口。
「今日澄練同太子妃的妹妹打了一架?」
青陽反應過來,忙道:「是。」
蕭瑧難得地笑了笑,笑完又有些落寞。
他仰頭嘆息:「能同看不順眼的人痛快打上一場,也不是一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