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薄衣衫

  「炭灰草灰多留一些備著，她才剛來，信期不會太准，說不定下次就是十天半月後，又或者一兩個月後才能再見紅。女子與男子不同，應當注意四季保暖，尤其是現在的這幾日。內臣也不能由著她胡來，這樣的日子連鞋也不肯穿，久了必然落病。」李星儀慢慢地交代著，借著房內支起的溫酒小灶，熬了點糖水，又將生薑搗爛了加進去，給倆人一人盛了一碗，又道，「你既怕冷，可以同她一起喝。驅寒罷了，不丟臉的。」

  迦迦聞出了甜味兒，早就饞得流口水。她將一碗推給藍清讓，又捧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

  薑湯辛辣，她五官扭在了一處，又將碗放了回去。

  

  藍清讓原本有些猶豫，見她不肯喝，便端起自己那碗來一口一口地飲。

  迦迦看後，有樣學樣地捧起碗，學著他的模樣小口地嘬。

  喝完湯後，倆人都瞧著好上了許多。

  「我不曾與女子接觸，從未想過這件事。簡王殿下秘密將人送來，亦不欲聲張。」藍清讓放下碗感嘆，「我兩難時便想到小姐。」

  李星儀笑了笑：「像內臣這般品級的人物，宮內外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同內臣搭上線。能幫得上內臣，我也高興。」

  藍清讓認真地看著她，道：「世人有求於我，小姐卻不同。只要小姐吩咐，我願為小姐做任何事。」

  李星儀一怔，隨後搖頭說：「不過隨手一幫，內臣言重了。」心說這大太監倒是有些人情味兒，自己不過縫了雙羅襪、搗了些薑蓉，聽他的口氣，竟像是要赴湯蹈火了。

  藍清讓靜默地垂下頭，看著她的袖口，沒有再說話。

  炭火滋滋啦啦，迦迦有些不習慣地擺弄著套在腳上的新羅襪，時不時用迷茫的眼神看著他倆。

  這雙襪子是藍清讓不曾穿過的，李星儀前些日子學了針線活兒，雖說不太熟練，可縫只風帽襪子什麼的還是夠用的。

  從進門到現在，藍清讓都沒有說過一句推脫客氣的話。直到見她改好了這雙羅襪上了迦迦的腳，他才說：「小姐什麼都會。」

  李星儀搖頭：「只是前些日子現學來的罷了。」

  迦迦起身走了幾步，興許是肚子沒有剛剛那樣難受，興許是新襪合腳，又或者兩者兼有。她頗高興地坐了回去，睜著一雙又亮又圓的眼睛往李星儀身邊湊。

  「她受過不少罪，所以防備心重，往常誰靠近她便撕咬誰，連簡王殿下亦不例外。除卻我，如今便是小姐。」藍清讓道，「她同小姐有緣。」

  李星儀不禁苦笑——有緣？她們之間能有什麼緣？若按照藍清讓的說法，那麼世間苦命人皆是有緣人。

  見天色已經不早，李星儀也不打算久留，她同藍清讓告辭後便起身向外走。

  藍清讓也跟著站了起來：「我送小姐。」

  她呆的時間不算短，外頭候著的宦官們卻還在候著。元京進了冬日後，午夜結冰，晨起漫霜，即便過了午後，室外待久了依然有些難捱。宦官們的臉皮已凍得青紫，見了他們卻仍是恭恭敬敬垂首肅立。

  李星儀回頭，示意藍清讓不必再相送。

  藍清讓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剛暖出了些血色的唇動了動，說：「奴送小姐回去。」

  見他堅持，李星儀也不推脫，索性與他一起回顯陽殿。

  永巷的宮牆長而深，遮蔽了泰半天空。李星儀昂首稟袖在前，藍清讓垂首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二人與身後宦官的身影像極了一群赤磷鯉，在宮河內慢慢掙扎遊動、掙扎。

  「小姐今後有什麼打算？」他突然這樣出聲問道。

  李星儀呵出一口冷氣，想了想後後答：「如若家中同意我與小淮陽君親事，日後便會嫁進馮家，遠走關中。」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李星儀仰起臉。

  不同意的話，自己恐怕就要出宮。好在如今的身份是太子妃的妹妹，李家二小姐，不會再受什麼委屈——至多被那位名義上的祖母嫁去一戶大族做妻，日子倒是不會過得太差。可如此一來，就更加身不由己了。

  「我也不知道。」她嘆氣說。

  藍清讓望著眼前纖細筆直的背影，卻發現朱雀門已經近在眼前。半啟的唇這才吐出一句話：「奴便送到此處。近日恐有大雪將至，小姐請保重身體。」

  李星儀沒回頭，只揚了揚袖，示意自己已知曉。

  藍清讓目送她入了朱雀門後才轉身朝掖庭的方向走去。

  他隻身回了住處，迦迦正穿著新襪左右奔走。見他回來，一臉歡喜地來到他跟前。

  她吐出一長串嘰里咕嚕的話，藍清讓聽不懂，只能笑。最後迦迦又補充說：「藍，是新的。」

  藍清讓將迦迦帶到一邊，從箱底翻找了一會兒，取出一雙自己曾穿過的舊鞋為她換上。

  「你並不討厭剛剛的小姐。」他這麼說著，手下的動作沒停。

  迦迦點了點頭。

  「有朝一日出宮後，我想在一個暖和的地方買間宅子。」藍清讓自言自語道，「人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

  迦迦聽懂了一些，以為他在說他們，心裡十分高興，猶豫了一下又問：「她去不去？」

  藍清讓沒想到她居然這樣喜歡李星儀，抬起頭說：「她應當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如果做完，我也希望她可以來。」

  迦迦想了想，又主動問起：「她叫什麼？」

  藍清讓頓了頓，手上依舊忙碌著，頭也沒抬地道：「她叫『星儀』。」

  迦迦「噢」了一聲，待藍清讓為她換好新鞋後重複說：「星儀。」

  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晰，藍清讓確定自己不曾教過她，不禁有些詫異，只當她有些學習的天賦，想著明日起要多教她些字。

  「星儀。」迦迦重複著這個字眼，「我見過她。」

  藍清讓眼睫一抬，目光充滿了審視。

  「你在何處見過她？」他問。

  迦迦抬起頭伸展開雙臂，在空中比了個龐然大物。

  「大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