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烈烈風

  皇帝日理萬機，碰上女兒家廝打也不好處理，偏頭咳嗽了兩聲只裝聽不到。

  皇后扶著兒媳起來：「關你什麼事？地下涼，你有身子，別凍著了。」

  李玉鏡哪裡肯起？剛剛見了妹妹，釵發散落衣衫不整整個兒一潑婦，哪裡有半點世家貴女的模樣？雖說裴澄練更是糟糕。

  久未說話的燕國公開口，道：「這事的確同殿下無關。自殿下入主東宮，橫波下嫁副統領，澄練便心有不快。她年紀輕，又護短，殿下莫放在心上。」

  知女莫過父，這世上沒有人比燕國公更了解自己的小女兒是什麼德性——自打姐姐沒做成太子妃，便見天兒地罵李玉鏡是狐媚子，是妖女，連帶著對李星儀的態度也極差。此事十有八九是自家女兒先挑釁，李星儀不過是兔子急了便咬人，倆人這才廝打在一處。

  不得不說，丟臉也是真丟臉。

  沒有人不想這事兒能翻篇兒的，皇后硬將兒媳扯帶起來，又說：「孩子間打鬧罷了，待會兒同她們說清楚便是。這事兒不光彩，日後誰也不准再提。」她有心袒護太子妃，卻也不能晾著侄女。感情的事不好說，不過在選太子妃一事上，他們的確愧對裴家人。

  過了一會兒，拾掇好的李星儀與裴澄練一道走了上來。

  

  這回裴澄練做了萬全的準備，一進門就跪在地磚上說澄練知錯，心裡想的卻是——小啞巴，看你這回還怎麼背刺我。

  然而身邊那小啞巴的一跪姍姍來遲，卻透著一股弱不禁風的模樣。

  裴澄練偏頭去偷看，見李星儀委委屈屈地往地上一跪，先是「嘶」了一聲，好似跪的是荊棘叢，隨後又整個兒人將頭埋進臂間，顫著肩膀沒說話。

  裴澄練氣得要死——裝，真會裝，剛剛小啞巴下手打她屁|股的時候可沒有這般孱弱！

  李星儀如此，李玉鏡更不用說。自己和姐姐一樣，鬥不過這心眼多得賽蓮蓬的姐妹倆。就算用田忌賽馬的法子也不一定能斗得過。

  見她一臉不服，燕國公先厲聲呵斥：「你還知道跪？知道自己犯了錯？」

  「我認錯了還不行？」裴澄練滿腹委屈，說話間眼淚又要掉。

  瞧她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燕國公更加斷定是自己女兒先招惹了李星儀，勃然大怒道：「你這逆女，今日是什麼場合，這便是你認錯的態度？！」

  裴澄練難受得不行，心頭一橫，便要將自己所見之事說出來：「我去找王叔認錯，可我見著…」

  她話未說完，小腿被人踢了一下——又是小啞巴。

  裴澄練這才反應過來，想起倆人剛剛商量好的事，頓時撿回了理智，剩下的話全數咽回了肚子裡。

  「你見著了什麼？」皇后疑惑問道。

  裴澄練咬著嘴唇，正琢磨怎麼圓回來，卻聽小啞巴在她身邊開了口：「娘娘，裴二小姐要尋燕王殿下，我便緊跟其後。先前二小姐不喜歡我，我在宮中寂寞，想同她交好，便趁此時機問她究竟為何厭惡我。我與二小姐在含章殿外說話時失了分寸，我們這才動手——全是我不對，若我不去尋她，便不會有今日之事發生。要罰便罰我，這話不是說說。二小姐純善，今日又是她議親的當頭，陛下娘娘國舅瞧著簡王殿下的面兒吧，千萬不要再斥責她。」

  李星儀將所有的錯全攬去了自己身上，連裴澄練也未想到——剛剛還打算再坑這小啞巴一次，聽她這麼一說，自己倒覺得不好意思了。

  裴澄練半垂著頭，扭捏道：「這事兒也不能全賴小啞…星儀…其實，我也有錯…」

  聽她又險些當眾稱人「小啞巴」，燕國公恨鐵不成鋼地背過身去。

  「既然倆人都認了錯，兒臣看這事兒就算了吧。」太子蕭琰笑道，「今日要說的是三弟和澄練表妹的大事，還是先想想日子定在什麼時候比較好。」他亦有心袒護李星儀。

  皇帝久偏的頭扭了過來，也笑說：「依朕看，倆姑娘打上這麼一架後沒準兒心結就解了。剛剛還替對方說話…先頭在北境時，冬日天寒，朕也常同國舅過上幾招。沒成想今日出了兩位女巾幗，朕怎麼好意思罰呢？」

  李星儀撇撇嘴——打成這副模樣還說是女巾幗，皇帝可真會睜著眼睛說瞎話。

  皇后又讓她們起身。

  李星儀站起來時，總覺得有人在打量她，便不經意似的掃了上座人一眼。

  李承明依舊垂著眉眼，不曾向她這裡看過，一副與她不相干的模樣。帝後在同燕國公挑日子，太子蕭琰在同姐姐私語…

  李星儀想，約摸是自己的錯覺吧。

  這半日很快便過去，申時燕國公同裴澄練便要回府。

  諸人站在門口相送。

  裴澄練剛換好了披風和風帽，要走時回頭瞥了一眼，見李星儀也站在人堆中央探出個腦袋來瞧。

  裴澄練提裙踩著小碎步又跑上來，拉著李星儀去了一邊。

  諸人以為她二人還要打上一架，忙要前來制止。

  李星儀卻回頭說：「不礙事的。」的確不礙事，因為裴澄練根本就打不過她。

  二人走到一邊，背著風口，離得大家遠遠的。

  裴澄練揚起披風小聲地道：「燕王叔從小就待我們幾個好…他比我們大不了多少，雖然不會說話，可每次我們想去掖庭里偷橘子，想去九龍池上放風箏，都是他替我們兜著…」

  李星儀點了點頭，示意她在聽。

  裴澄練一笑，眼睛裡淌了串兒眼淚下來。

  「可我真不知道王叔這些年到底過得好不好…」她抹著眼淚說，「後來姐姐不同我玩，大哥哥早早去戍邊，二哥哥是太子，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三哥哥又不喜歡出門…最後只有王叔一個人願意帶我玩兒。小啞巴，你之前也是啞巴，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理解王叔的，對不對？」

  李星儀從來就不是個啞巴。

  但她不能說，所以她僵硬著點了點頭。

  「那我日後便不討厭你了。」裴澄練破涕為笑，「可我不如你精，你須得幫幫王叔。不然…我就將你打罵我的事兒原原本本地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