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獬豸鼓
2024-08-31 22:19:22
作者: 阿長
李星儀正對著落日傷神,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想是有人念著二小姐呢。」初盈笑著道。
「不過是冬日驟寒,吹了冷風罷了。世間本無我,又何來念我之人。」李星儀頭也沒回地說。
初盈一時間沒懂,也接不下去話,但她卻想起了一個人來。於是蹭到李星儀跟前,小心而期待地問:「您日後要去關中,是真的嗎?」
李星儀回過頭,有些詫異地問:「你是聽誰說的?」
「外頭…外頭都這樣說,說您要嫁給小淮陽君,同他們一起回關中。」初盈眼神閃躲,期期艾艾地回答,「其實小淮陽君也沒什麼不好,出身高、模樣好、瞧著對您也不錯。」
李星儀托著下巴看她說話,等她說完了後才問:「嫁人對你而言算是什麼呢?」
初盈在宮中日子再久也還是個黃花大姑娘,說起這個總有些不好意思。
「嫁…嫁人不就是…嗐!不就是找到一輩子的歸宿麼!」她扭捏了一番,覺得這個問題不應她一人承受,便扯了另一邊在抹桌角的荻花過來,「小姐問話呢。」
荻花回過神來,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像是全然不知她二人剛剛說了些什麼,窘迫到了極點。
李星儀不想讓荻花為難,沖她們招了招手,倆人便一起走過來聽她吩咐。
「我從前對你們講過,在宮裡,萬萬不可聽風就是雨。沒有十分把握的事不要外傳。」李星儀道,「家人在前,嫁不嫁由不得我。」
她們隱約聽懂了她的意思,卻又覺得過於矛盾——明明同小淮陽君在一起時,她整個人神采煥發。可究竟為什麼,提起定親這件事時她卻總有些落寞?
不懂的事她們也不會琢磨,畢竟手底下活兒不少,李星儀一打發,她們又去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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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李星儀在臥室,初盈在外間守著。未有困意時,窗外便傳來一陣兒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仔細聽倒聽不見。
李星儀躡手躡腳地起身,打開窗戶後,慕容梟帶著一身的寒意跳了進來。
不等她開口,慕容梟便壓低了聲音說:「這些日子我查了不少人,將你擄走拋入河中的是兩個閒痞,他們是表兄弟,一個叫佟三,另一個叫周忠…」
「我知道。」李星儀打斷了他,「可我不好出宮,即便出了宮又能如何?還能殺了他們不成?」
她沒有這個本事,慕容梟卻是有的。
然而慕容梟臉色並不算好看。
「我本想替你解決了他們,可當我帶人去他們住所時,卻未尋到人。」慕容梟面色沉沉地道。
李星儀的心中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慕容梟又道:「據周圍百姓說,他們曾看到一名女子進過這兩人居所,裡面曾有爭吵聲。然而最後不知為何,最後三個人竟然一起走了。那女子渾身遮得嚴實,我打聽過的人不曾見過她的真實面目。」
李星儀又是一怔,她不斷地安撫自己,不過是這二人的遠房親戚找了來,說不定三人一起離開元京也不一定。
可若真是如此,為何他們又爭吵起來?
「討人嫌,我總覺得不對勁兒。」她攥緊了拳頭道。
慕容梟抬起手又摸了摸她的頭,沉聲說:「我雖不知道他們為何要謀害你,可既然動了我的妹妹,我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不論他們走到哪裡,我掘地三尺定要將他們找出來。」
李星儀自然沒有瞞著,將她在別苑時發生的事包括太子夫婦和文姝之間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慕容梟倒是知曉太子妃赤足將太子送回京這件事,沒想到其中還摻了個文姝,這麼看來自己妹妹倒成了最窩囊的那個,因為被呂奚官選入魏宮而遭人紅眼險些喪了小命。
李星儀見他越笑越冷,心頭也發憷。她揪著他的臂膀搖晃:「哥哥,不要殺人好不好?她如今已經受了罰了。」
慕容梟恨她窩囊,何嘗又不是恨自己窩囊?入京這麼多年,一事無成不說,拖累得妹妹受了這樣多的苦。
他死咬著牙根不開口,鼻尖眼眶泛起酸意,心中越發惱怒,直到被那聲「哥哥」拉了回來,稍稍恢復了些理智。
「你不用管這些。」他又問,「可馮駙馬要走,你若是真心看上馮翊那混帳,日後就要同他一道去關中。我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如果是站在太陽底下的兄妹還好,嫁得再遠也有歸寧日。可如今的處境,如今的立場,他們若是再分開,還有什麼理由再相見呢?
李星儀心裡難受,她抹了抹眼睛,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就去敲閶闔門前那兩個大鼓去。」
慕容梟一聽,忍不住伸手敲了下她的腦門:「獬豸雙鼓從來沒有女子敲過。」
閶闔門前的兩面大鼓,一面是「獬鼓」,一面是「豸鼓」。若有陳年舊案無處相告,須散盡身外一切俗物換擊鼓之資。倘若是件冤案,那麼擊鼓人不過一無所有;倘若案件無隱情,擊鼓人將以命相抵。
值得一說的是,獬豸雙鼓從未響過。如今最大的一件案子便是數月前的徐州案,可徐州案的兩位主要官員已被簡王所殺,又因貪污證據確鑿,並無人敢來擊鼓賠命。
李星儀險些笑出鼻涕泡來。
她背過身去擦了擦臉,說:「反正我早就什麼都沒了…」
「平民白身想要擊鼓,只得拿臉面相換。」慕容梟神情嚴肅地道,「人若一無所有,便只剩下尊嚴。獬豸雙鼓完全就是賭,可我不想讓你賭…爹的那二百萬兩有蹊蹺,他花了近十年時間鑄了座不動明王——一介徐州刺史,年俸最多不過千石,十年不吃不喝也僅有萬兩銀子,他從哪裡弄來二百萬兩,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李星儀紅著眼回頭。
「我怎會沒想過!」她心裡的難受像盤成的髻,正一圈一圈兒地纏擰在胸口,「不然我也不會來了兩年分毫未動,任勞任怨地給人當奴婢!」
從前一心想著父親不可能這樣做,可當明白事理之後,發現一直引以為傲的人曾犯下大錯,她又有什麼臉去擊鼓?
如今含著一口怨氣撐到現在,不過是為著父親為何自盡、同馮公主有何淵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