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胡清霜

  胡清霜看著她，笑著問候：「庭芳，別來無恙。」

  庭芳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忙朝她彎了腰：「二…夫人，這些年，您過得好嗎？」

  胡清霜捋了捋鬢邊的碎發，抿了抿唇，一派風情流露。

  「我過得不差。」她又問，「夫君待我很好，我還有一兒一女，他們也住在馮府中，若有機會你可以見到他們。」

  庭芳連連笑著，胡清霜也同她說了自己為何來京中。

  「夫君來京述職，因不久留，我們沒有買宅賃宅打算。表兄又邀我們進府，這便來了。如今表兄要回關中，他走之後，我們便也要回郡中。」她頓了頓，突然又問，「老夫人…也來了嗎？」

  庭芳對著正廳的方向遙遙一指，「老夫人在同駙馬說話。」

  

  「我也聽說了，差羽要和星儀議親。」胡清霜笑著說，「想當年星儀…」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抿了唇瓣，慢慢道，「星儀出世時那樣小，如今卻要嫁人了。日子過得可真快。」

  庭芳默默地看著她，卻沒有接話。

  胡清霜抬頭看了看天，又道：「時候不早，我回房了，改日有機會再拜見老夫人罷。」說著抬腳便要離開。

  「夫人！」

  她剛邁出兩步遠，卻聽庭芳在身後喚住了她。

  「太子妃來找過奴，太子妃記得大夫人生產時的事。」庭芳一手緊緊拽著衣擺，一手扶在欄上，仰頭看著她，「大夫人生產那日您也在的，奴親眼所見，大夫人產時那孩子是兩瓣臀先出來，直到拉空了肚子裡的穢物，黑漆漆的一大片，上半身也沒出來…那時太子妃年紀小，不懂什麼是一屍兩命…外間天又黑，雨下得大，還打劈雷，後來是您抱來個女嬰放在大夫人身邊…」

  「住口！」胡清霜回首怒斥道，「你真是老了，連當年的事情都記糊塗了？星儀是阿寧所出無疑，我心疼她，後來哭了半日…我可沒瞧見你說的這些！庭芳，你魔怔了，連這事兒都忘了嗎？！」

  庭芳怔在原地，由著她劈頭蓋臉地訓斥。

  胡清霜似乎是覺得自己有些過了，聲調也漸漸軟了下來，「你上了年紀，有些糊塗倒也是在情理之中。但這事兒非同小可，若是記茬了，星儀這輩子就毀了。老夫人一直指望著星儀能有出息些，嫁個好夫婿。如今馮家瞧上了她，這是多大的造化。表兄在朝為官，便是回了關中也是一方名士，馮公主又是唯一的公主，差羽容貌又是一等一的好，雖說混了些，可誰年輕時沒犯過錯，只消往後好好過日子就行…庭芳？你在聽我講話嗎？」

  庭芳回過神來，嘴唇抿得緊緊的，在頰邊勒出兩道溝壑。

  「奴知道了。」她道，「是奴記岔了，往後不會再提。」

  胡清霜滿意地頷首，將眼中厲色收回了，這才向她道別。

  望著胡氏搖曳而去的背影，庭芳深深地垂下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李老夫人也終於現身。馮駙馬因親自送客，同她一道走出。

  庭芳上去迎人，卻聽馮駙馬道：「星儀這孩子，不說犬子，便是我也十分喜歡。生在太夫人這樣的家中，最難得的便是不驕不躁，犬子便是缺了她這份沉靜。若犬子得幸娶星儀作婦，倒是他的造化，我也在此向老夫人保證：只要我還在一日，星儀在馮家便不會受委屈。」

  這份承諾誠意滿滿，感動得李老夫人只恨自己沒能年輕幾十歲好代替孫女嫁給馮翊。她頭一回在嫁女這件事上有了動搖。

  可再想想李家的處境，靠玉鏡還不如指望去廟裡燒香拜佛，遂又狠下了心來。

  「星儀她爹還未到京中，這事兒總要與她父親商議的。」李老夫人含含糊糊地說，「想是這兩日就能到了。」

  馮駙馬聽出了話外之意，卻沒有點破，只道：「若有緣早晚會是一家人。」說著送她們主僕二人出了馮府。

  暫時解決了這個難題，回去的路上李老夫人也未閒著，絮絮叨叨地沖庭芳抱怨馮家。

  庭芳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被她喚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李老夫人問。

  庭芳斂了面上不自然的神色，沉眼看著她道：「只是在想，您和馮駙馬商議得如何。」

  提起這個，李老夫人便挺起了腰杆兒，她笑道：「我原以為星儀啞了這些年是個傻的，不想籠絡男子倒有些手段。那小淮陽君被她迷得七葷八素，一門心思就認準了她，竟跪求馮駙馬夫婦與她定親。」

  庭芳又問：「那，主子的意思是？」

  李老夫人斂了得意之色，搖頭道：「他們要回關中，這門親便不能定。我兒尚在路上，去個信兒給他，讓他拖上一拖，待拖到年後他們回了關中，這親事自會不了了之。」

  庭芳想了想，還是說：「若是二小姐也相中了小淮陽君，您這麼豈不是棒打鴛鴦？」

  李老夫人冷笑一聲，「她只要還姓李，就得為著我李氏著想。自小沒娘教養，能成什麼氣候？不如為家中添些助力。相中小淮陽君還與慕容大將軍的乾兒子不清不楚？你也莫操她的心，依著我看，她的心吶…大著呢！」說罷便閉上眼睛，再也不看她。

  庭芳輕輕嘆了口氣，過了會兒又說：「奴在馮府候著您時瞧見二夫人了。」

  李老夫人睜開了眼，說：「我也聽說了，她夫婿官做得好，這次述職十有八九會留在京中。她如何了？」

  庭芳答：「二夫人還生了一兒一女，看起來過得不錯。」

  李老夫人道：「其實，在孟冬宴的時候我便瞧見她了。那會兒承天廊一斷，她便是在湖邊，盯著星儀上岸看了會兒便走了。我到底是長輩，沒有去同小輩打招呼的道理，她也未見到我。想是瞧見星儀便想起星儀娘來了罷…」

  庭芳想起今日胡清霜極不自然的神態，又聯想起多日前太子妃來尋自己說的那番話，心底更加確信了二小姐並非大夫人所出而是胡清霜不知從何處抱養而來這件事。

  庭芳忍不住偏頭看著李老夫人，見她又眯起了眼睛。

  當日在產房內外的人還有老夫人，可她對大夫人並不上心，早早地便回房睡了。當時的太子妃李玉鏡年紀又小，而自己再老卻也記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大夫人難產而亡，二夫人胡清霜淋著雨將一女嬰抱到床邊。

  再後來便是在大夫人徐淑寧靈前，胡清霜聲淚俱下說妯娌死前已給孩子娶了名字，便是「星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