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木偶人

  畢竟是京中高官之事，為防隔牆有耳，庭芳仔細地瞧了瞧外面，見沒人了才放下帘子。

  「那凌相也是，仗著自己有個糊塗年邁的老母，遇事便回家找娘，我連門都上不得。只馮駙馬還好些，對誰都客客氣氣，這些年侍奉皇帝也盡心。」李老夫人又說，「可誰叫他娶了個馮公主呢？家裡一團糟，兒子也不成器。」

  「既然您知道，那又為何…」庭芳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自己話有些多了，便沒問下去。

  李老夫人卻並不在意這些，繼續道：「原本我想玉鏡既成了太子妃，少不得為妹妹掙個王侯貴妾，可她一門心思只認太子，皇后也防我防得緊，這婆媳倆竟想到一處去了…你當皇后是那樣好對付的？說得好聽是帝王寵愛，可她是能從後宮裡殺出來的，兩手不知沾著多少人的血。星儀不中用，來宮中這樣久了連個縫兒都插不進去，我便只有看其他人…」

  庭芳沒說話，只靜靜地聽她一個人說。

  「…我知道，你是覺得我對星儀不好，為她尋了個不靠譜的男子做婿。」李老夫人又道，「可是庭芳，家裡頭的難處你不是不知道，往年在郡中哪戶不是看著咱們臉色行事？自打皇帝改政後，家門便再沒有之前的榮光。馮駙馬家世自不必說，往前百年都是在朝中的。她馮公主雖沒有封號，到底是大魏唯一的公主。像這樣的人家京中哪裡還能找得出第二個？只要星儀嫁進去兩眼一抹黑過日子就好，同誰過不是過，等幾年她自己便會明白這個道理。」

  庭芳欲言又止，想說的話到了嘴邊，終究化為一聲嘆息。

  李老夫人又合上了眼睛，說：「如今馮駙馬要辭官，聽你打聽來的消息，我料定是那簡王構陷逼迫於他。馮駙馬素來明事理，不站二位殿下，只站皇帝，可皇帝既立了太子，他又是輔臣，簡王如何能容得下他…這門親事不妥當了，得想法子作罷。」

  

  庭芳一驚，阻道：「可小淮陽君早已見過二小姐，不少人見過他二人在宮中和太子妃生辰上同進同出，想來相處得不錯。您若是棄了這門親事，豈不是會令二小姐傷心？」

  李老夫人搖頭：「你不懂，那小淮陽君是個浪子，星儀又是打小在我眼皮子底下瞧著長大，她心胸不夠，只現在圖個新鮮罷了，能與他相處一時，成婚後過些年怕是要各過各的。若馮駙馬還在京中，兩害相權之下我願讓星儀嫁到馮家，可如今不妥了，得另尋一門親。再者…」李老夫人傾了傾身，又道，「那個叫荻花的小宮婢不也說，星儀又攀上了慕容達的乾兒子，倆人常常私會？」

  庭芳有些尷尬地將手疊在膝上，擦了擦後回答：「荻花確實是這麼說過。」

  這事兒庭芳倒是知道，還是李老夫人親自去收買的人。那些老宮人譬如緋煙、初盈這樣的，輕易籠絡不來，她們在宮中太久，已然同魏宮一心。可偏就有個主動送上門的異類，這人便是自東宮別苑來的荻花。

  李老夫人予了她些錢財，她便替李老夫人做事，不外乎宮中諸事，尤其是關於李星儀的，事無巨細一一報來。李老夫人不在宮中，這才知曉的這樣多。

  「我先前當這丫頭是個沒腦子的夯貨，不想她竟有些本事。」李老夫人意味深長地一笑，「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個本事…看來她對那小淮陽君也難說是真心。由著她去折騰，咱們再使把勁兒，莫要讓她真去了關中。」

  說話間，馬車幽幽地駛過銅駝街。正欲向北轉時，李老夫人卻感覺車身停了下來。

  「怎回事？」她拿起手杖敲了敲車廂。

  車夫回道：「太夫人，像是馮家的人攔車。」

  若是在今日之前，李老夫人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他們。可如今的她一聽到「馮」這個姓氏，便如同霜打的茄子，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頭來。

  到底是大家主母，面上功夫會做。下一刻馮家的家僕便見著這位李太夫人撩開車簾，笑眯眯地問他們：「何事？可是公主有召？」

  馮家家僕上前一步恭敬道：「我家主人請太夫人過府一敘。」

  李老夫人仍是笑得和善，點頭說：「我也有幾日不曾探望公主，勞煩幾位帶路。」

  家僕們護著這輛馬車，不過片刻便抵達了馮府。

  李老夫人下車時見門房四人少了一半，心下琢磨著馮駙馬應是真要回關中，不然不會提前打發了人走。

  見著她來，剩下的倆門房倒比往日裡還要客套上幾分。想來是京中風言風語多了，來獻殷勤的人少了，這位以賣女賣媳出了名的老夫人倒不像傳聞中那般勢利。

  李老夫人踏進馮府，除卻花凋又見冷清。平日裡的馮府門庭若市，只因馮駙馬仁厚好施，又廣收門客。誰知無心之舉竟令他被簡王牽著鼻子走，想到這裡李老夫人便唏噓不已。

  家僕引她入了廳，又有殷勤小婢上來伺候她。李老夫人笑得得意，心裡卻更堅定了推拒這門親事的決心。

  有一人從裡間走出，雖到中年卻風度不減，正是馮駙馬。

  「匆匆請太夫人過來，是我冒昧了。」馮駙馬和善地對她點頭，「太夫人先坐。」

  見不是馮公主，李老夫人心中莫名地舒暢了許多——馮公主難說話，若是她召自己來未免會忐忑。

  李老夫人越看馮駙馬越覺得舒坦，可再舒坦，她也不會輕易 更改自己的決心。

  「不冒昧，不冒昧。老身半養在別苑中，也無事可做。」她道，「駙馬喚老身前來，一定是有急事。」

  馮駙馬頷首，眼光掃向她身後靜默站立的庭芳。

  李老夫人會意，對庭芳道：「你先出去一下，我與駙馬有些事要說。」

  庭芳道了聲是，垂著頭走出廳外。

  馮府內的確少了不少的人，庭芳為著避嫌，遠遠走到了廊角下。這裡距離正廳不遠，若有事李老夫人喊一聲她也聽得見。

  她在避風口處站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到身後有女子輕腳走來，正要側身迴避，卻聽那人驚聲喚——

  「你是…庭芳？！」

  庭芳詫異回頭，見經年未見的故人正在眼前。

  這位故人作婦人打扮，雖已過中年卻頗有姿色，能瞧得出日子過得順暢——她便是當年曾守寡後又再醮同郡的李老夫人的小兒媳、玉鏡星儀姐妹生母的妯娌兼好友、馮駙馬的表妹胡清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