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妙音鳥
2024-08-31 22:19:03
作者: 阿長
身為殿前第一內臣的藍清讓,侍奉的是大魏天子,不論太子還是簡王,馮駙馬還是凌相,一等權貴見著總會給三分薄面。
這外域來的黑皮女子不懂禮數,只知自己將她從綁了她來的人那兒領出來,又給她吃穿,全然當自己是個漂亮的活佛。教她認了幾個字兒,她學得最好的便是他的姓——「藍」,說別的話時嘴裡像是含著塊熱豆腐,可喚這個「藍」字兒卻是字正腔圓。
不光這,她還整日裡黏膩著他,勾肩搭背還算是輕的,有時她冷得狠了,半夜還會來鑽自己被窩…藍清讓是實打實的宦官,潔身自好得很,沒有那個作踐別人家姑娘的歪心思,可碰上這女子簡直毫無招架之力——總不能將她丟出去罷,這可是簡王吩咐了要好生調教的人!
再看簡王,一張英俊風流的臉上掛著三分看破的笑,藍清讓從這抹笑容中竟品出了一絲揶揄。
揶揄也罷,讓這位殿下看笑話總比惹他不快的好。
藍清讓推了推女子的背,可她怕得很,蜷在他袍下,像只過冬的鯪鯉。藍清讓十分無奈,只得帶著歉意對蕭瑧道:「此女還未學成禮儀,望殿下寬恕。」
對於女子,蕭瑧一貫是更為寬容的。只見他輕笑出聲,道:「教給內臣的事情記得完成便好,其它孤不追究。」
藍清讓暗暗鬆了口氣,又俯身對那女子道:「迦迦,先回去睡覺。」
「她的名字叫『迦迦』?」蕭瑧好奇地問。
藍清讓答:「她原名『迦陵頻伽』,奴覺得這名字太長,叫著拗口,便喚她『迦迦』。」
「天竺人認為,佛前妙音鳥便是迦陵頻伽,是個好名字。」蕭瑧頷首道,「若替孤辦成了事,日後自是富貴無憂。既入大魏,從前種種譬如名字、出身、經歷便也不用計較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藍清讓隱約覺得迦迦出身定然有些蹊蹺,卻也不好直接向簡王發問——總之日後有時間,先教會她說話,再慢慢問也不遲。或者像簡王所說,不問過去,只要當下過得好其實也很不錯。
這邊蕭瑧目睹了兩人之間的交互,心下明白如今怕是只有藍清讓能製得住迦陵頻伽——據心腹青陽所說,她兇悍得很,一路將他們折騰得人仰馬翻。旁人看她一眼都要被咬一口,更不要說問她名字。柔能克剛,這是自古便有的道理,顯而易見,藍清讓便是那個「柔」的。這也讓蕭瑧對他有了些改觀——藍清讓有惻隱之心、憐惜之情,同印象中前朝那位不近人情的第一內臣完全不同,可見此人倒是有趣。
迦迦得了安撫勸慰,像只貓一樣嗖地一下便滾爬出去,房內僅剩蕭瑧與藍清讓二人。
藍清讓極會察言觀色,看蕭瑧久久不曾離開,自然知道他還有話要說,便去關緊了門窗,回來安靜地站著等他開口。
蕭瑧閒閒地看著他,指著身前不遠處的蒲團道:「內臣,坐。」說話間,自己倒像是主人一般先坐了。
藍清讓坐在他的對面,感受著時光慢慢消逝。
簡王雖然年輕,模樣也俊俏和善,可到底是天家之子,僅僅是坐著,那股壓迫之感便慢慢溢開來。
藍清讓聽他開口:「藍內臣今年有二十歲沒有?」
藍清讓一怔,顯然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便老實答道:「奴二十有六。」
蕭瑧面上並未有驚訝之色,只是思索著道:「二十六…內臣比孤還要大上幾歲,看著倒是年輕得很。」
藍清讓抿唇道:「宦官多數皆是如此。」
蕭瑧頷首,過了一會兒後又問:「內臣是何時入宮的?」
藍清讓老實答道:「奴家境貧寒,五歲時便入了宮中。」
「那時孤應當剛出世。」蕭瑧笑說。
想起那年,藍清讓的面上也泛起些暖意。
「那年殿下剛出世,侍奉在陛下周圍的還是李內臣他們。奴從前不在太極殿,卻也遠遠地看到過娘娘抱著殿下經過永巷。」藍清讓嘆了一口氣,「眨眼間竟過去二十一年了。」
「是啊…」蕭瑧附和著,突然話鋒一轉,「那麼二十一年前,你也應當見過前徐州刺史慕雲歸?」
小盅釣在架子上的銅鍋內,隔水散發出陣陣酒香。不知是剛剛的酒還是現在的酒香,竟讓藍清讓的眼角泛起一絲靡紅。
「奴幼時便是卑賤之人,不見前朝人,不聞前朝事。」他舉著鐵鉗將鍋底下的碎木屑攪散,眼皮抬也未抬地道。
蕭瑧靜靜地凝視著藍清讓的眼睛,見他已有醉意,不知是不是剛剛飲酒所致,於是傾身盯著他,沉聲道:「孤已尋回十年前遺失的半部帳本,若是細究起來,不論慕雲歸是真蠹蟲也好假貪官也罷,孤有六成把握能揭開當年真相…」
木屑「噼啪」一下爆開,像是無形中要打斷誰的思緒。
藍清讓那雙泛著酒意的眸子霎時變得清明。
「奴在魏宮二十一年,太極殿前侍奉九年。」他抬頭直視著蕭瑧道,「在京前朝官員共五百三十六位,奴見過的不下四百五六。殿下認為,奴究竟見未見過那位大人?奴二十一年前不過一灑掃宮人,那位卻是頭等要臣。殿下認為,奴這樣的人又有何機緣能見到他?」
他的聲音聽上去本應有些歇斯底里的尖銳,然而畢竟多年行走殿上,那抹尖銳終還是化為了擠壓胸腔內最後一絲空氣的綿長喘息。
藍清讓仰頭長長深吸一口氣,依然維持著那副平和的模樣。
「對不住,殿下。」他向對面的人賠禮,「我應是醉了。」
而素來講究的簡王聽出逐客之意,也笑著道:「內臣好生休息,孤告辭了。」說罷站起身撣了撣衣擺,拂袖而去。
藍清讓終於舒出了剛剛的那口氣。
迦迦不知從哪兒又鑽了出來,委屈巴巴地靠在他膝頭看著他。
藍清讓沒吭聲,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碰上一番造化不容易。」他望著迦迦,溫和的眼神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有機會就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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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簡王出了掖庭,上了輦後便出永巷,輕巧地避開皇城內各處禁軍,趕往回府的路上。
「前掖庭丞趙覃好狎褻男女童,藍侍中進宮時便是分在他手底下。可巧這事兒讓那位慕大人撞見了,便順手將趙覃處置了。」青陽疾步跟在他左右,納悶地道,「這事兒知道的人極少,宮人也向來嘴巴嚴,不是千真萬確,絕對不敢說出口…莫非是過了太久,藍侍中給忘了?」
蕭瑧困困頓頓地眨了眨眼睛,半晌後才道——
「嗯,忘了就忘了罷…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