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長命女
2024-08-31 22:18:59
作者: 阿長
蕭瑧目視著那主僕二人進了朱雀門後,揚了揚手,崇華道當值的禁衛便放下槍戟,一路小跑著過來向他行禮。
「娘娘宮裡的人自有娘娘管束,陛下也不曾插手過。至於貴客們,就連慕容擎都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你們卻防賊一樣盯著這位小姐,氣量也忒小。」他端坐在白玉輦上,面上依然掛著和氣的微笑,只是說的話卻不大好聽。
這些禁衛都是大將軍慕容達的人,而慕容達聽說養子慕容擎與太子妃的妹妹走得近,便交代要多加「關照」她。今夜恰巧碰見這位小姐外出,索性分派幾個人跟了她一路。誰知在太醫署偏巧就遇到簡王這玉面閻羅,正不緊不慢地跟在那位李二小姐後頭,他們自然不敢越過了這位殿下去。
諸人皆知簡王是個能動手絕不廢話的主兒,這一番敲打,其實已經很給面子了——慕容達是站在簡王這邊的,上頭的上頭髮了話,他們還能怎樣?
禁衛道聲遵令,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解決了李星儀的後憂,蕭瑧便趕去了掖庭。
掖庭從前是些位分低的嬪御和女官住所,當今天子無妾,便只剩了女官宮婢。
藍清讓未在京中置辦宅院,同掖庭諸丞住在此處。因其是皇帝得力助手,頗得眾人敬重。有他這尊大佛在掖庭,也少了許多宦官宮婢間常有的隱秘穢亂之事。
此刻藍清讓難眠,正在房中溫酒。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略帶詫異地去開門。
門外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漢,而唯獨中間那位站在月下背對著他的挺拔身影最為出眾。
藍清讓默了一瞬,正欲將門大敞開迎他。
蕭瑧轉過身道不必,吩咐左右在外等候,自己則側身入了門內。
他披著白裘,視線掃過架子上曬著的糧米,細細地打量著這所簡潔的小院,最後將注意力放在了藍清讓身上。
「藍內臣既是殿前第一內臣,生活倒是比孤想像的簡樸些。」他笑道,「孤記得李內臣他們都是早早在京中置辦了宅子,方便日後頤養天年。」
藍清讓垂首,姿態十分恭敬。
「奴從未想過日後。」他道,「眼前事務繁冗,在掖庭住著更方便太極殿傳召。」
「藍內臣是一心為陛下的。」蕭瑧頷首,「不知這時候孤來叨擾是否為難藍內臣?」
藍清讓伸手請道:「今夜失眠,明日休沐,殿下來的剛剛好。」
蕭瑧也不同他客套,隨他一道進了屋內。
屋內裝飾簡單,一面帘子將內外室分開來,外室入目兩方厚實的蒲團圍著一張案,案上支起了個小盅,盅內還溫著酒,後頭是張書案,又有兩面書架貼牆而立,寥寥擺放著幾卷書。
「藍內臣打算小酌?」蕭瑧好奇地問。
藍清讓點頭道:「宦官去勢後多有體寒之症,入冬後十分難捱,奴便常常溫酒驅寒。」
蕭瑧這下便更加好奇了——藍清讓這個人比他大不了多少歲,卻是從小便入宮的。從前他記得不曾聽過這號人,不知什麼時候起便在太極殿看到他的身影,那時已經從默默無聞間突然坐到了天子近臣的位置。
歷朝歷代宦官多狡詐,蕭瑧本以為這該是個城府高深頗有手段的人,沒想到他有惻隱之心不說,還能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展現出他的弱點。
藍清讓見他不語,先道了聲罪,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飲下,又取出個乾淨杯子替蕭瑧斟滿了推到他跟前。
他知道蕭瑧喜潔,解釋道:「杯子是燙過的,從未有人用過。」
蕭瑧又將酒杯推回去:「孤從不飲酒。」
這下輪到藍清讓奇怪了——這樣一位達顯王公,居然從不飲酒麼?且他剛剛好像在簡王面上看到幾分赧然?
那這可太有意思了,誰會信殺人不眨眼的玉面閻羅竟然還會害羞?真是閻王殿裡出奇葩。
藍清讓也不是圓滑之人,他不喝,自己喝,索性又飲了一杯。
蕭瑧咳了兩聲,問:「可還能說話?」
藍清讓放下酒杯,答:「這會兒還能。」
蕭瑧呼吸一窒——他知道許多人飲酒後便無法自控,這也是他從不飲酒的理由。不過今夜他是來問事情進展的,趁著這會兒藍清讓還能說話,便趕緊開口問:「那女人如何了?」
「那女人」說的便是他從天竺擄來的納迦遺孤,也是這個世上最懂梵文的人。
「她很聰明,已經識得不少字。只是…」藍請讓猶豫了一下後道,「這姑娘之前遭受過不少虐待,倒是殿下的人為她治好了傷。奴不知她到底是何人,只能說,殿下行了善舉。」
蕭瑧嘴角有些嘲意,起身走到藍清讓的書架前,隨手拿起一本翻閱。
「孤不好行所謂『善舉』,只是這女人對孤有用,才將她留下。若她不爭氣,該殺的還是要殺。」他背對著藍清讓道,「年關已至,孤時間不多,藍內臣還是抓緊時間教她多識幾個字,好協助孤將梵經譯來。」
簡王說話間總是透露著親和的傲慢,藍清讓心底有些笑他故作正經,正欲同他說起那人,然而門忽然從外面被打開來。
伴隨著丁零噹啷的聲響,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兒一陣風似的撲過來,直接掛在了藍清讓的背上。
「藍…」那人披頭散髮地勒住了藍清讓的脖子,口齒不清地抱怨,「冷啊…」
蕭瑧此刻也詫異地回過頭來,只見他眯了眯眼睛,便看清楚了眼前這穿著中衣卻未著履的女人便是自己塞給藍清讓的那人。
而藍清讓則尷尬無比——在蕭瑧眼中,萬年面癱的藍清讓似乎還是頭一回露出這樣尷尬的神情。不過看這女人的態度,蕭瑧心底自然有底了。
藍清讓眼見著簡王面上的笑容越發詭異,心知他當是誤會了什麼,忙解釋道:「此女未受聖賢書教化,不通世事俗理,不懂男女之情,非她之過。殿下莫要…」
「孤還什麼都未說。」蕭瑧將書放回書架中,出聲打斷了他,「藍內臣果然好手段,既『調教』成這般言聽必從的順從模樣,想來假以時日便能替孤譯文。」
那女子見房內多了一人,慢慢看過去,待看清楚了蕭瑧的面龐,瞳仁猛地一縮,竟嚇得鑽進藍清讓的底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