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蜉蝣目

  然而李星儀腦中的想法在見到牆頭上趴著的黑影時便瞬間消散。

  「你不要命了？你怎麼敢爬宮牆？」她跑到牆根下，仰著脖子低聲質問。

  此刻馮翊正趴在丈余高的牆頭上，許是因為要避開禁衛廢了不少的功夫，看上去灰頭土臉的。然而見到李星儀的時候，灰撲撲的臉整個兒地綻開，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露了出來，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純情歡欣。

  「我以為你沒收到，正準備走來著。」馮翊又揚起一個笑來，「星儀，還好你來了。」

  他說話時牙齒好像在打顫，李星儀細細看去，見他頭髮絲兒上都沾了水汽。

  夜深露重，他一定等了很久了。

  李星儀忍不住問：「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馮翊仍然掛著笑，「是不是有點兒感動？」

  李星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本來這會兒我能睡得舒坦，卻因你一張紙條大半夜來了這兒，你覺得我會感動嗎？」

  馮翊的神情明顯地頹了下來，神情也變得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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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儀，我沒有別的辦法。」馮翊道，「三哥和太子爭得厲害，我爹若繼續在朝中輔佐太子，那麼之後我們的日子不會好過。爹說年後便啟程回鄉，不摻和他們兄弟間的事兒了…」

  馮駙馬家鄉在關中，距離元京足有一千多里。

  李星儀雖是聽說了不少風言風語，可這些如今真的從馮翊口中說出來，她倒還真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也要走嗎？」李星儀忐忑地問。

  馮翊點頭：「爹已經同陛下請辭，陛下也挽留了，但爹堅持要走。我不能來，是因為爹不讓我進宮了，免得三哥和太子以為爹靠我拉攏娘娘，倆人都不高興…」

  李星儀聽著聽著，心頭火也上來了——這人之前不是死皮賴臉地粘著她說要娶她，怎的說走就要走，這是打算說話不算數了？

  她噢了一聲，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踩石板路旁新長的雜草，說：「那你走吧。」

  走吧，走吧，都走。反正他和他爹要回關中，馮公主還是會回徐州。本就不是一路人，是他自己非要貼上來的，如今要走也沒什麼，自己沒了束縛，更好去找馮公主問話——當初思來想去地為他們的關係糾結，還惦念著馮公主是他娘，自己愧對他呢，現在好了，心底那點兒愧疚之情瞬間就沒了。

  「你回家罷，這麼晚了萬一被禁軍發現，你會被抓的。」她催著他，「快走吧，他們一會兒要換防了。」

  馮翊仍然是一副趴在牆頭的姿勢，他的額頭沁出了一層水珠，不知道是露水還是汗水。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星儀…你跟我走吧？」

  「什麼？」李星儀嚇了一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她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馮翊，心頭像撞進一隻皮鼓，咚咚地跳得厲害。

  馮翊看著李星儀，今夜無星，松竹遮了她大半身形，只能瞧見這姑娘姣好的側臉。她的嘴巴微張，似乎驚訝極了。

  他也驚訝，自己怎麼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頭回見她時想把她搶回去，這會兒想讓她同自己私奔嗎？

  「私奔」——這個字眼兒驚到了馮翊，聘妻奔妾，李星儀的姐姐是太子妃，若是被人知道了，她們家日後就真的抬不起頭來了。李家好歹也是地方名門，這等臉能撇下了不要？

  可他沒有別的法子了，他不能同李星儀說，他爹是被逼辭官的，且逼迫他們的人是他一直以來誇得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三哥。朝中的事牽扯到家人頭上，連自己的姻緣都阻了——李星儀這丫頭瞧著木了些，呆了些，不近人情了些，可這是個有脾氣的丫頭，她心腸軟，又有善心，同別人都不一樣。她像一條小魚，見了你就躲，可若是你贏得了她的信任，她便願意讓你摸上一摸。你摸後便能發現，這條小魚是軟的，她看著鼓著腮，卻從不會生你的氣，說些好話那氣鼓鼓的腮便癟下去，照舊在離你不遠的地方游——有時她也會悄悄地看你，在她覺得你看不到她的時候。

  這麼有意思的丫頭便只有李星儀了，如果這次自己回了關中，關中那樣大，他怎麼再找第二個李星儀去？

  馮翊咬了咬牙，又問：「要不，咱們就跟三哥和裴澄練似的，先定親，然後你跟我走？」

  他說出口後便覺得自己簡直是天上地下第一號聰明人物——定了親，李星儀可不就是他的人了？他帶自己未婚妻回關中，誰敢來說嘴？

  況且李家那位老太太同自己母親走得極近，她巴不得李星儀能嫁給自己呢。早些定晚些定有什麼區別？李星儀總歸是要嫁給他的。

  李星儀又嚇了一跳，她覺得馮翊是凍壞腦子了，便道：「你還是先回家吧…這麼大事兒能不跟家裡商量嗎？」她說話時舌頭都險些打結——她若是跟著馮翊走了，馮公主那邊怎麼辦？她現在還沒能見到馮公主一眼呢！

  「我想帶你走。」馮翊又搖頭，「你跟條魚似的，等我從關中回來，那時你怕是早就溜走了…那我怎麼辦？」

  李星儀鼻尖有點兒酸——她從來就不是魚，她漂泊至今，反倒覺得自己身似蜉蝣，一陣風雨便可能沒了命。今日的運道是天給的，不是她自己的。

  「你走吧，我聽見衛士來巡邏了。」李星儀背過身去道，「日後…反正能見著的。」

  「我這麼一走，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呢…星儀，你可不能始亂終棄啊…」馮翊有些著急，他支起上半身幾欲翻過牆頭，眼看著就要下來。

  然而松竹林的另一頭卻閃過一道微弱的光。

  馮翊知道簡王早就搬離了此地，自然沒有往他身上想，只覺得是太醫署的人要過來了，匆匆忙忙地便下了牆頭。走前他還不忘補上一句：「你等著，我今日就同父母商議去！」

  李星儀正欲回話，那道光倏然間卻照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