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喪家女

  紅木大門從裡面被打開來，濃烈的腥臭混著無力的薰香氣息鋪天蓋地地淹沒了蕭瑧。

  裡頭走出四個僕婦，兩人尚還端著盆，盆中滿是穢物。然而那熏天的味道卻並不止是從這裡散發出來，只怕內間更甚。

  僕婦們沒法磕頭，蕭瑧卻只擺了擺手便打發她們下去。四人誠惶誠恐地離開，因擔心會熏到這位生性好潔的殿下，並未帶上門。

  蕭瑧緩步入內，一直走進臥房。

  穢物與香料衝撞在一起，這一路的味道令他幾乎窒息。誠然外祖一家的確更看重他，可也只有蕭瑧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對皇室中最小的子嗣的偏愛而已——尤其是在太子迎娶李玉鏡後，這份偏愛便更為明顯，加之燕國公位高權重，在外人看來卻更像是支持。

  然而，蕭瑧也的確需要這份「支持」。

  黃梨花木榻上躺著的垂暮老人是皇后的父親，他的外祖，曾經跟隨他的皇祖戎馬半生立下赫赫戰功的人物，直至今日名號依然響亮。可惜人再有本事，又如何能逃得過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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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蕭瑧更加認為，這一生短短數十年，應行恣意之事，做登極之人。

  蕭瑧站在床邊，沒有坐下是因腰部仍有些不適。他看了半晌後又開口喚：「外祖。」

  老燕國公正半睜著眼皮，聽到這一聲呼喚後睜開了那雙瞳仁渙散的雙眼，視線從被微光在身上的那道孤傲的影子漸漸向上轉移，看清楚眼前英俊的青年時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靈鑒…」他氣若遊絲地喚著，搭在窗邊的手想要抬起，卻沒有力氣。

  蕭瑧傾身握住了他的手。

  老燕國公在病時便知曉他最寵溺的外孫因假擬聖旨斬殺官員被削去王爵一事，看今日模樣，應是復位了，牽掛著的心遂放下，卻又因另外的事情高高提起。

  「靈鑒…外祖…想同你交代些話…」老燕國公才說了一句話，蕭瑧便聽到他喉內的呼呵聲。他略懂些醫術，知道外祖病入膏肓，實在難以回天。

  蕭瑧擔心他話說多了耗費體力，便道：「靈鑒明白，靈鑑定會照顧好澄練。」他知曉自己與表妹裴澄練的婚事是外祖一直以來的期盼。

  然而老燕國公聽後卻閉著眼睛搖頭，正想說些什麼，恰巧一陣冷風襲來。

  「關…門…」他努力道。

  蕭瑧未說通風於他身體有益，順從他的吩咐關好了門窗後，又回到窗前。

  老燕國公明顯狀態好了些，只見他動了動手指，緩慢地道：「靈鑒素日…最是省心…無垢也不及你…」

  蕭瑧淺淺一笑——外祖總是誇他比兄長好，可太子依然是太子，他依然是他。

  然而接下來外祖父卻並未再誇他。

  「可無垢…更有人情味些…」老燕國公又道，「靈鑒…總是看書上朝…無人敢欺你…靠手段魄力能殺人…卻無法防人…你…呼…心底太乾淨…不知道他們有多髒…徐州…你不該去…」

  在徐州這件案子上，蕭瑧可以算得上是破釜沉舟，同十年前的太子相比，他認為這次結案要漂亮上許多。

  所以聽到外祖父這樣說，他並不是很服氣。

  老燕國公看著他，像是回憶起了往昔，又道：「你剛出世時不久…你母親回府省親…有一少年乞兒來討水喝…那些奴婢擔心驚了駕，便要將他趕出門…是你母親親自端給他…那小乞兒從前未見過你母親，卻說她是女中至尊…呵…」

  蕭瑧是最不屑這種江湖騙子的戲法的——誰人不知燕國公府便是皇后的娘家，但凡動動個腦子便能猜到他母親是誰。

  「你母親純善，自然高興，便也將你抱來給他看…」然而老燕國公又道，「那小乞兒見你後…卻流淚磕頭…」

  「他為何流淚？」縱然不相信，蕭瑧卻有些好奇。

  「不知…」老燕國公艱難地搖了搖頭，「他磕完頭後…便走了…」

  蕭瑧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人，又何況是個年紀輕輕的乞丐？

  老燕國公是了解自己外孫的，他手指顫了顫，繼續道：「靈鑒啊…外祖從前也不信這些…可你母親自出世便體弱多病…有位高人說她命貴卻帶煞…須得認個養女，由她來替你母親擋煞…方能撐起後面的隆運…後來自家門前多了個襁褓…裡頭是個女嬰，恰好比你母親大一些…這是天賜之女…我拿她同你母親一樣看待…」

  蕭瑧點頭：「這些我都聽說過。」

  姨母成璧，二十年前嫁給前些日子暴斃的漁陽郡守安羨生。蕭瑧對這對夫妻並無什麼印象，畢竟這位姨母走時他尚在襁褓之中，且二十年來安羨生從未回過元京。

  長輩的舊事蕭瑧不願多打聽，他正轉身打算給外祖倒杯水，手腕卻猛然被一個強勁的力道拽住。

  蕭瑧詫異地回頭，卻見外祖父竟然撐起了上半身，用那隻枯瘦的大手死命地鉗住他的腕子。

  人已是這副模樣，定然有要緊話要說。蕭瑧騰出另一隻手覆在他青筋暴起的斑點手背上，低頭靠近了他安撫：「外祖有什麼話便說，有什麼要吩咐的事，孫兒也定竭力替您完成。」

  老燕國公瞪大了布滿紅絲的渾濁雙眼，呼吸十分急促。

  「我那養女…未嫁時便與淮陽君馮雪擁私定終身…裴家絕不能因她一人蒙羞…」他含淚道，「我壓下此事…欲將她逐出家門…不過…還好有安羨生…」

  蕭瑧聽後，只覺得頭頂有一桶冰水將他從頭澆到尾。

  出了這樣的醜事，又是皇后的娘家，怎麼不會遭人非議？不得不說，外祖父的做法的確無可指摘。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馮駙馬居然和那位姨母有私情。不過想想也是，畢竟他暗中調查過馮公主，知曉馮公主曾經戀慕過十年前除夕夜自盡的徐州刺史慕雲歸。既然兩夫妻各自有心頭好，也不怪他們兩地分居這麼多年。

  不過蕭瑧不知道，此時外祖父為何在此時提起已經死去的這位姨母——想來他糊糊塗塗，居然將她早就死了的這件事給忘了？

  蕭瑧雖有不忍，卻仍然提醒道：「外祖，成璧姨母她…早便去了。」

  老燕國公聽後卻不斷搖頭。

  「外祖這輩子…就這一個心思…近日來常夢到成璧…總覺得她從未原諒我…」他顫著手臂，喉中發出怪異的咳聲，「是我糊塗…是我糊塗…」

  蕭瑧想將他上半身放平，卻聽外祖再次在自己耳邊開了口，雖十分含糊，卻足以令他聽清楚——

  「若是那時便死…她當是難產…或是馮雪擁的…又或是安羨生…她該有個孩子…你若有心…便替外祖尋了他認回…」他滿是皺紋的面上倏然間落下兩行清淚，「這樣我…也好放心去見成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