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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獨一味

2024-08-31 22:18:21 作者: 阿長

  臘月二十這日,方寸閣依舊在動工。

  姚管事匆忙走進來,左右掃了兩眼,見主人並不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見主人身邊的心腹正拿著圖紙在看,上去拱手問:「殿下現在何處?」

  青陽道:「殿下剛回王府,你若有要緊事,現在快馬還能追上。」

  「壞了!」姚管事聽了一拍大腿,「這可如何是好?!」

  青陽放下手中新承天廊的圖紙,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姚管事有些欲言又止,然而想起主人看似溫和實則凌厲的行事作風——罷了罷了,眼前的大塊頭可比主人好相處得多。

  「就在剛剛,門下的張給事來了一趟。」姚管事道,「他備了厚禮,卻不敢進門,將禮物撇下便走了…郎將,殿下的規矩你我都清楚,私下受賄只怕會吃不了兜著走。可我又不敢去給事府上還了,擔心旁人看到又要說方寸閣同門下有什麼牽扯…」

  「張給事…」青陽想了想,忽然問,「是殿下被貶之際駁斥了他的那位?」

  姚管事連連點頭:「還能有誰?當日有多張狂,今日便有多狼狽。數了殿下條條狀狀,這時候夾起尾巴上門送禮來了。約摸看著馮駙馬要回鄉,自己在京中沒了依靠,擔心殿下沖他下狠手,這才求到方寸閣來了。」

  青陽捋清楚了這個人之後,毫不意外地嘲諷道:「落井下石的沒幾個,就數他跳得最歡…你將他送的東西都扔了,也不用理他,那些爛帳殿下遲早要同他們清算。」

  姚管事一聽便知此人此命休矣,不禁為他捏了把汗。

  青陽將圖紙遞過去,又說:「殿下走前還吩咐過,斷裂的部分不必再接上,就按著圖上畫的去做,工匠們一看便懂。」

  姚管事接過來,看了半天又有些詫異問:「殿下什麼時候開始研究起這個了?」

  青陽想了想,答說:「興許是在聽風苑時翻閱了前輩留下的書籍,據說那位前輩居所都是自建而成,想必有些心得在裡面。殿下好學百家長處,這你也是知道的。」

  姚管事看不懂圖紙,卻知道遵從主人命令,點頭哈腰地雙手捧著紙張告別了他。

  將人打發走後好一會兒,青陽忽然想起那張給事好像曾是馮駙馬門生,於是不敢拖延,牽了馬去追簡王。

  可今日蕭瑧並未在城中逗留,一路回了千秋門西側的王府。

  簡王被削爵期間,簡王府卻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模樣,不曾被任何人染指過。興許是大家都知道這位殿下是陛下娘娘的心頭肉,也興許是畏懼他素日行事作風。可以沒有「簡王」,卻不能沒有蕭瑧。

  由府內正殿向左前方而行,穿過緊貼池塘的灰色長廊,再拐過琴房,便進到一處露天小院。院內栽滿了矮松,矮松旁堆著太湖石,即便稍有能下腳之處,卻也被肆意生長的雜草所淹沒。

  想要進院,便只能從一旁的小道走。道上鋪的是櫸木地板,雖隨處可見,但這種木頭卻極為防潮,使得雨雪霜露後的矮松或雜草不會侵蝕小道。

  青陽褪了鞋後,緩步入內。

  地板上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聲響,不是青陽的,畢竟此刻並他沒有穿鞋。

  他打起了精神,抬頭望去,見蕭瑧正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月白長袍,腳下踩著一雙木屐款款而至。

  青陽正欲跪,卻被一隻手輕輕架起。

  「今日我來了興致,正使人將架子搬到前院。」蕭瑧道,「你來得巧,再呆一會兒,便有一頓賞飯吃。」

  青陽哪裡顧得上什麼賞飯?他斟酌了一下後,忙將剛剛方寸閣里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蕭瑧也不說話,卻只是笑。

  「…主子剛從徐州回京時,那張給事便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王子犯法當與民同罪』,在太極殿假意要碰死,逼得陛下不得不削了主子爵位。這還不算,明知陛下不可能真對您動手,他竟要求割您頸發。」青陽越想越氣,背過身去顫巍巍掩面而泣道,「卑下草芥,斷髮尚覺難堪。殿下至尊之後,居然被這等小人羞辱…我原想著這幾日潛入他府上割了他的頭顱為您出氣,後來一琢磨總覺得太便宜他——他的狗頭值幾個錢?馮駙馬要走,這時候夾著尾巴過來——他以為自己算什麼東西?」

  說到最後,青陽已然忍不住,幾乎嚎啕大哭起來。

  蕭瑧看著他將近九尺的大塊頭,頓時有些失笑。

  「孤當是什麼事,多大人了還哭?」蕭瑧說完後又沉了一口氣,將袖子擼到肘間,露出一截修長而結實的手臂。

  他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抱住身前半人高的木桶,竟輕而易舉地將連帶數十斤羊肉與湯水的木桶抱到一處鐵架上。

  青陽擦乾眼淚轉過身,見主人絲毫不在意別人羞辱他,倒像是更在意桶里的羊肉。

  「如今時節吃這個正好,只是羊肉易膻,孤從舊朝手札上看了個法子,說用木桶煮可以去腥,便想親自試一試。」蕭瑧似乎極為高興,放下袖子後任其垂在兩邊,又對青陽道,「你既心疼你主人,便在此替你主人看火,莫要讓它燒了院子。」說罷便轉過身,木屐踩在地上又是一陣「噠噠噠」的清脆聲響,片刻後便離開了此地。

  青陽長嘆一聲,只好盤腿坐在一邊瞪著木桶下的火生悶氣。

  一個上了年紀穿著藍布衫子的老者趿拉著木屐而來,撒了些香料進木桶。

  「蕭伯。」青陽見是他,站起身欲將香料接過。

  蕭伯上了年紀,白眉白須,眉毛幾乎垂到眼下。他看著青陽笑眯眯地搖頭:「殿下嘴巴刁得很,這些材料要分三次放,兩多一少才合他口味…」

  青陽無奈蹲下繼續看火。

  蕭伯又往木桶里撒了一把香料,又道:「羊肉雖膻,可冬日裡再沒有它的湯麵再合宜的。食材的味道混在一起,你知它究竟是膻是甘?這世上沒有非黑即白之事,也沒有非黑即白之人,只有看怎麼個做法,做出來是什麼味道。殿下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曉得做人同食材是一樣,講究的是『獨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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