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慕星儀

  李星儀想起從前同李承明住在一起的日子，堅定地搖頭。

  「乾爹這些年來一直對我很好，他應當不會出賣你的。」她道。

  慕容梟正在套褻襪，聽她這麼說手下動作便停了。

  「『應當』？你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他想什麼你都能知道？若他真有心向著我們，今日便該在陛下跟前說一把火將所有人都燒死了！」他冷聲道，「世間永遠是人心最惡，你已經不是八九歲的孩子，怎麼過了十年這個道理還是不懂？你將後背留給別人，等同於脊樑上抵了一把刀。我信不過李承明，同樣，我也信不過你——十年前我便叮囑你不要來尋我，你倒好，進京不說，還不怕死地進了宮。李承明既然對你好，為什麼不留在徐州？太子妃的妹妹就這樣好，榮華富貴就這樣好，值得你踩著命也要留在宮裡？！」

  說罷，慕容梟便躺回了床上，只留了個背影給她，趕她走的意思很明顯。

  李星儀臉白了一瞬——這麼多年來都不曾覺得有多委屈，獨獨這一刻鼻尖酸到眼角。

  過了好久她才跺了跺腳，低聲罵道：「還是這樣討人嫌，看日後誰還肯要你！」她聲音還帶了些許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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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說得奇怪，起碼不像是說男人的。可慕容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是不是在生悶氣。

  李星儀沒了趣兒，得知今日李承明並未在皇帝面前說些不該說的話後便打算離開。雖說顯陽殿附近禁衛多換成慕容梟的心腹，可她仍是要小心為上。

  李星儀套上斗篷打算離開，然而走到門邊上時，卻聽見外間有人輕喚。

  「有人嗎——」

  李星儀嚇了一跳，左右看看不知往哪兒躲。

  慕容梟從榻上翻了個身，伸臂將她拽過來，一把塞進屋角櫥櫃和書箱間的夾縫裡。

  安排好了李星儀，慕容梟清了清嗓子，沉聲問：「誰？」

  那人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門。

  慕容梟不敢含糊，抓起刀走到門前，稍後拉開了門。

  門外閃進來一個人影，哆哆嗦嗦地帶上門。他仔細地打量著慕容梟，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卻猛然跪了下來。

  「公子…」他膝行兩步到了慕容梟跟前，雙目含淚道，「又見到公子了…」

  此人正是李承明。

  慕容梟鬆了一口氣，將刀放回到桌上，轉身問：「你怎麼來了？」

  李承明以為他責怪自己不該這時候來尋他，忙道：「陛下特准我居住在府庫內，行走宮中比旁人方便。公子住處不難找，這便趁夜來了。」

  慕容梟搖頭：「我是說你不該進京。」

  李承明長嘆一聲，解釋道：「自簡王回京後，徐州便起了亂子。平民百姓尚難自保，好些去了定陶、蘭陵一帶投親。我無親無故，又謹遵公子吩咐，不敢離開徐州半步。但暴|亂嚴重，就連我和周圍鄰居的居所也未能逃過歹人劫掠。白日人心惶惶，夜間難以入寐。幸而陛下帶人來了徐州，不知為何居然打聽到我曾在大人手下做事，索性將我帶離徐州，這才入了京中。」

  慕容梟是知道徐州有多亂的。

  「那你今日在陛下跟前為何說我還活著？」這是他不理解的地方。

  李承明面色一白，無奈又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公子…我…我未能照看好小姐。兩年前她便走丟了…」李承明自責道，「小姐定然是進京尋您了，可元京不是她能隨便來的。倘若被有心人發現小姐是罪臣之後，她將性命難保。今日即便公子不在，我也要對陛下說您還活著——這樣一來陛下和陷害過大人的兇手便會傾力尋您，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大人還有個女兒…」

  慕容梟早就隱隱猜到這一層，倘若李承明真有心要出賣他，不可能對皇帝說他的胎記在額頭上。

  慕容梟伸臂將李承明從地上撈了起來。

  「這些年難為你了。」慕容梟道，「星儀她…你不必擔心，她…」

  李承明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自大人死後，您消失無蹤，我和小姐便相依為命。家中出了這樣大的事，那么小的姑娘，愣是一滴眼淚沒流。她從沒問過大人去哪兒了，只問您去哪兒了。我說不知道，想來約摸是進京為大人報仇去了。她那時便說她也要去，我不敢讓她走，想法設法才將人留住了。」李承明二次流淚，眼睛都布滿了血絲，「公子走了這些年都沒個信兒，不瞞您說，我心中埋怨過公子不知多少次。可又一想，萬一公子也有自己的苦衷呢？可小姐不一樣，公子這麼久沒有音訊，她這些年會不會恨公子呢？」

  慕容梟眼角餘光掃過李星儀隱匿之處，不知為何，竟有些不敢去看她。

  第一次是在閶闔門前，她在李太夫人車裡，他在外。他見到了她，卻不敢認——妹妹在跟前，他這個做哥哥的雙手還沾著血，有什麼臉見她？

  第二次是在雲龍門，見她不知死活地出了宮，終於沒忍住才問出那句「為什麼在這」。不是為什麼在宮門，而是為什麼會來這兒，為什麼會變成太子妃的妹妹。

  慕容梟暗中打探過，最後得出的結論卻是——湊巧。

  確實湊巧，這世間竟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李星儀——只不過一個姓李，另一個原本卻是姓慕。

  她本姓慕，只不過因為十年前父親暴亡，跟在李承明身邊被他撫養，才改姓變成後來的「李星儀」。

  第三次是太子妃出事那一日，膽大包天闖進火場，真是連命都不顧。後來出來了，自己牽著馬，她坐在上面，腳踝一甩一甩，倆人好像都回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欺負她。她也不喚自己「哥哥」，一直是「討人嫌」地喊著。

  李承明兀自不覺，仍然繼續說著：「…小姐出走當日留下書信一封，說是去尋公子。我見信即出，一路尋到京外，因流民身份難以入京。我也打聽到些許小姐蹤跡，得知她同幾個同樣逃難的婆子討過吃食。小姐這些年出落得標緻，那幾個婆子還特特叮囑她弄花臉再上路…公子可想而知，小姐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頭…如今我見了陛下，進了宮中，想利用宮廷之便尋找小姐下落，又擔心她還在京中，輕舉妄動會被人發覺，便只能想出這個下下策來…」

  慕容梟上下牙咯吱作響。

  他轉過頭看向李星儀的方向，咬牙切齒道：「慕星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