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慕天衢
2024-08-31 22:17:47
作者: 阿長
「慕大人喪妻後不曾續弦,小公子便是他獨自帶大,只是那時的大人亦年少,獨身一人難以照料,便請了幾位僕婦來。人一雜,府上事務增多,大人便請了帳房管事。卑下便是那時開始跟隨慕大人的。」李承明緩緩道來,「小公子幼時頑劣,常常攪得左鄰右捨不得安寧。慕大人在建築上頗有些造詣,便在徐州城外十里的一處小山上自建宅院,我們便一同搬去城外…」
「他可不是『頗有造詣』,也並非只專於建物。他是全能之才,不然朕當年也不會那樣看好他。」皇帝難得笑了一下,「你繼續說。」
李承明拱了拱手,又道:「慕大人同小公子在宅院住了幾年,待小公子稍稍長大些,便帶他一同四方雲遊,每次回來都會帶不少殊方瑰詭奇物,譬如龜茲金銀器、波斯毯、笈多舍利子。直至十年前大人犯案下獄當日,宅院也莫名其妙燃起一場大火,火勢熊熊難擋,竟將半座山都燒得乾乾淨淨。可那日小公子是一早便出去玩了的,每日都是不餓便不歸家,便是大人也拿他無法…陛下,當日小公子的確不曾回來過。」
皇帝聽後,沉默了半晌。
「朕知道了。」良久後他才開口,又轉頭看向燕國公,眼神中頗有些意味。
燕國公會意,斟酌一番後道:「雖說臣惡慕雲歸已久,但孩子總是無辜的。當初他貪去的二百萬兩不是小數目,可抄家之時已經全數繳回,又賠上他自己那條賤命,即便當時百姓憤懣難消,可到底也已經過去了十年…」
燕國公引了這個話頭,皇帝心底滿意,連連點頭讚許,又偏頭問藍清讓:「如果朕未記錯,正月便恰好結案十年?」
藍清讓垂首道是:「慕大人於正月初一被發現自盡於牢中,上旬結案,再過一個月便滿十年。大魏有律,舊案結案十年便不允追究。也就是說,若慕公子還活著,那麼待春節後便能堂正立世。」
「能尋到人最好,雲歸才高八斗,料想他兒子差不到哪裡去。即便貪污,也定然不會教唆子孫。」皇帝嘆息一聲,道,「只是若那孩子在世,怕會恨朕入骨了。」
「如果他真的在世,知道陛下此時還惦念他,必定感恩戴德。」燕國公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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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置可否,又問李承明:「那孩子的模樣你可否有印象?或者說有什麼明顯標記沒有?」
「有!」李承明細細思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道,「小公子額上有一塊祥雲紋胎記。正是因為這個,慕大人才為其取名『天衢』。」
皇帝哦了一聲,眼神閃了一下,又說:「既在額頭這樣明顯之處,只消一眼便能認出來。迄今為止朕也未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人。」
燕國公也道:「胎記難以祛除,這倒好找,臣立即派人去尋。」
皇帝擺手說不必:「不用刻意去尋,看他自己造化。」隨後便就府庫中的幾樣奇物同燕國公聊了起來,話題再未回到慕公子身上。
待眾人從府庫中出來後,天色已經不早。
皇帝同燕國公寒暄幾句便回了顯陽殿,一路上依然是藍清讓作陪,慕容梟護送。
「今日見的這位李承明身份有些特殊,朕日後還用得到他。」皇帝邊走邊道,「副統領身為禁軍統帥,可要幫朕將人護好了…副統領?」
慕容梟這才反應過來,拱手道:「臣在。」
「副統領剛剛被朕嚇到了?」皇帝笑話他,「放心,皇后懷有龍子,朕積德還來不及,又怎會動殺心。」
慕容梟猶豫一下後說:「府庫太倉乃宮中重地,禁衛只能駐守在外,不便入內。但臣向陛下保證,宮內萬事平安。」
皇帝這才仔細地看了他幾眼。
「副統領也是一表人才。」皇帝認認真真地地評價道,「可惜不苟言笑,無疑也少了情|趣…瞧剛剛國舅為你說情,可見你與橫波的事並非沒有迴旋的餘地。如今國丈病情急轉而下,他心中最掛念橫波與澄練——澄練倒不用操心,嫁給靈鑒是遲早的事。可橫波那邊卻不好,國舅為她重新說了幾位品貌上乘的佳婿,她一概不見,她心裡只有你。」
慕容梟垂首,好半晌才道:「是臣配不上她。」
眼看著來到朱雀門,皇帝的步子放緩。
「配不配的上,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朕做皇子時,也並非是最出色的那一個。而皇后身為一等公女,多少人望穿秋水想要娶她。感情同政務不同,政務今日做不盡可以先擱下,感情卻等不得,只能靠自己爭。」皇帝又道,「國丈時日不多,上了年歲的人總難捱過冬日。裴家重禮法,孝期足有三年之久,朕和皇后已經打算正月便將靈鑒和澄練的婚事往前提一提。當然,朕也樂見好事成雙。」
皇帝點到為止,說完便轉身回了顯陽殿。
藍清讓遙遙嚮慕容梟垂了垂手,隨後也入了朱雀門。
慕容梟立在原地,久久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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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慕容梟剛沖完澡,穿了件中衣坐在榻上。
他胡亂地將頭髮擦得半干,正要用巾子繼續擦腳時,門卻從外面被人打開。
「誰?」慕容梟瞧著眼前穿黑斗篷的人,容色瞬間變冷。
「是我。」斗篷帽子下露出一張粉白臉兒,在燈下清麗得出奇。
慕容梟鬆了一口氣,隨即怒目而視:「這麼晚又來我這裡做什麼?萬一被發現怎麼辦?」
李星儀脫下帽子走到他身邊,見他腳上未著履,有些嫌棄地捏緊了鼻子。
「乾爹進了宮,這讓我怎麼睡得著?」她捏著鼻子道,「如果我不去見他一次,我就再也別想睡了。」
慕容梟盤腿坐在床上,搖了搖頭道:「今日陛下問他當年慕府大火的事,他說了,可又什麼都沒有說。」
李星儀不解:「到底是說了還是沒說?」
「說了,卻也沒說。」慕容梟半低著頭,看著自己左腳腳心上的那塊祥雲紋胎記,「他對陛下說我的胎記在額頭,你覺得他有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