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未婚妻

  李星儀的指尖摩挲著茶杯，指腹上的粗糙質感讓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見那杯子雖說普通，可杯底卻是乾乾淨淨。

  「嗯…我只是正巧出來，路過這裡的時候想起你來，順帶進來瞧瞧。」她扯了個謊道。

  離鸞聽了更加高興了，坐在床邊抿著唇笑：「真沒想到，我走的時候還能有人專門來瞧我…」

  李星儀也笑了笑，又問：「你真決心要走了？」

  屋內突然靜默下來，時間久到連李星儀也有些浮躁。

  就在這份浮躁還未上臉的時候，離鸞開了口。

  「我剛來的時候，有位待我不錯的姐姐。」只聽她慢慢道，「那位姐姐有姿色，是盛極一時的人，多少貴人抬著輦請她進府跳舞的。她說，我們這行吃的年輕這碗飯，所以得趁著年輕多掙點金銀傍身…」

  李星儀點點頭——不光她們，多少人也是朝著這個目標早起貪黑忙碌著的？

  

  若非一朝得了機遇，她自己也不過是勞苦之人中的一位罷了。

  「可人的慾念總是無止盡的。」離鸞又道，「那位姐姐掙了不少體己後，卻總覺得不夠。這想必您也知道，貴人間交往講究多，今日你送我一套頭面，明日我還你人情——若還了，日後有來有往；若不還，旁人覺得你這人不可交。久而久之，也不會有人再來找你了。哪怕姿色再好呢，可這世上年輕貌美的姑娘比比皆是，她卻會越來越老，怎麼能撐下去呢…於是她贖身後便另起灶台了。」

  李星儀聽得上癮，直勾勾地盯著離鸞示意她繼續講。

  「咱們大魏雖說沒有大齊的那套規矩，可娼家到底與普通人家不同，不然怎麼是下九流呢。」離鸞嘆道，「有時我也不忿——那些貴人之間若看上彼此姬妾，為了人情來往會將人送出去。有時一位甚至輾轉跟了好些人，最後還能做繼室。你看，大家都是一樣的命，可所處的地方不一樣，結果便也不一樣。老天爺真是不公平，不然為什麼人生來既有貧富貴賤之分呢？」

  李星儀靜靜地聽她講，連心中那點浮躁都化為無限的耐心。

  離鸞發了通牢騷後似乎才想起來，自己跑遠了。

  「瞧我，興許見著你太開心了，便說了些不著邊的話。」離鸞又道，「再說那姐姐，她自己開了家小作坊，日子開始過得不錯，後來尋了個老實人嫁了。可那老實人卻不老實，將她錢財一卷而空，她沒了辦法，只能又回來，但這個時候垂花樓已經不收她了。您說，一個女人家，沒念過書也不會女紅，又沒有父母夫婿可依仗，日子過得如何可想而知…我這些年見她沉沉浮浮，當時就想：我的心一定不能很大，否則日後過不好的。」

  李星儀眨了眨眼睛。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掙夠了自己用的，回家將就過日子便得了。」離鸞道，「我是看清了…我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什麼都不成，所以這時候走再好不過。雁遲…我早晚要回家的，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李星儀聽得不舒服，見離鸞又要幫自己倒茶，伸手扶住了她的腕子。

  「多數人的確普通，可這世上也總有不普通的人。」李星儀卻道，「我爹以前說過，最早的時候人都是光著屁|股的，衣服也是後來才穿上的，更不要說什麼生來即是王侯將相——你說，既然大家最早時都一樣，那為什麼後來變得不一樣了呢？」

  「對呀…」離鸞愣了，「那為什麼不一樣了呢？」

  「因為有人覺得自己不普通，他們想做點兒什麼，好讓自己同別人不一樣，於是漸漸有了差別。」李星儀道，「可這些人中成事兒的也少，所以知己不凡不是難事，最難的其實在於做了之後並沒什麼變化，卻依然能夠接受自己是普通人的事實。」

  離鸞怔在原地，仔細思考她的話。

  「有些事，你早晚都要做的。只是因為怯懦所以不敢邁出第一步罷了。」李星儀站起身，「今日我尋你來，是因為見過你的帕子——那是你打算繡給那位素未蒙面的未婚夫的吧？如果我說，我認得他，你願不願意將帕子給我，由我來替你傳個信兒？」

  離鸞頓時白了一張臉。

  「你…你怎麼會認識他？」她驚問。

  李星儀嘆道：「只能說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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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在院子裡停了好一會兒，料想著那位小姐同離鸞應當是認識的，不然不會進去這樣久還未出來。

  他放下心，又回到門外攬客。手還未揚起，便瞧見一位熟人。

  「馮公子，您又來了？」十二諂媚地上前，扒著人的馬鬃招呼道，「公主這是准您出來了？」

  馮翊一揚馬鞭，作勢要抽到他身上。

  「臭小子，就知道揭我老底。」他咬牙道，「來這裡都是找快活的，提家母作甚？上回賞給你的東西不夠堵你這張嘴的？」

  「夠！夠！」十二躲了一躲，抱著頭道，「這不是瞧您有一陣兒沒來，惦記您了麼。今日怎麼說，公子是尋個漂亮的姑娘一起吃喝，還是打算再開個葷？這回准沒人來打擾…」

  「不著調的東西！」馮翊俊臉一紅，呵道。

  十二拿捏住了這位的脾氣，雖說有些暴躁，可若是誠心待他，總是吃不了虧的。

  「小人同您開玩笑呢！」十二笑著喚人將馮翊的馬牽走，又道，「還是跟以前一樣，樓上包個座，叫倆姑娘作陪？」

  馮翊點了點頭，只是聽到最後一句時，眼前閃過一張芙蓉面，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叫那麼多姑娘做什麼？！」他蹙眉向里走，走著走著卻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問，「上次那個叫什麼『離鸞』的呢？把她叫來就成。」

  十二一怔，心道今日來找離鸞的怎麼這樣多。可本著樓里的規矩，他卻老實告知馮翊：「公子，離鸞姑娘已經不是咱們樓里的人了，再也點不得了。」

  馮翊落了座，瞧著樓下一眾的男男女女，看得他心裡發酸。

  「可這裡的姑娘我瞧著她最水靈。」他道，「挺好的姑娘，若不是我已有未婚妻，高低也要拉她一把。」

  「馮公子定親了？」十二一聽，趕緊賀道，「那位小姐一定是天仙一樣的人物，不然怎能入您的法眼？」

  「我看上的，哪裡是尋常庸脂俗粉？她家世好，模樣也不差，身條也好看，就跟…」馮翊被奉承得舒舒服服，指著偏門裡剛出來的兩個人道，「就跟那姑娘似的。」

  說著說著，他看清楚了偏門進來兩個人——一個是離鸞，另一個人卻怎麼看怎麼像自己口中那位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