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留晚色

  庭芳先是一怔，隨即繞過她邊鋪床邊道：「二小姐自然是夫人所出，當日您也在的。」

  「我雖在，可我那時還小，不能進去瞧我娘。我只見著嬸娘拿了個包袱來，天亮我娘沒氣兒了，妹妹好端端地。」李玉鏡依舊不依不饒，「你進去過，你定然知道什麼。」

  庭芳鋪好了床，轉身笑看太子妃。

  「什麼包袱？奴可從未見過誰抱著包袱進來。」庭芳道，「您也說您那時還小，想來應該是記岔了。殿下，時候不早了，您還是快些回宮的好。」

  「你怎麼不說你上了年紀記岔了呢？」李玉鏡幾乎氣笑了，咬牙說，「我時候不多，不想同你廢話。你既不開口，我有的是法子。」說罷給後面兩個健壯宮婢使了個眼色，那二人隨即將庭芳摁倒在地，抽出一根一尺來長的戒尺來，照著庭芳脊背打去。

  

  戒尺凹骨抽在脊樑上，那痛楚便是男子也難捱。如此抽打了七八下，庭芳臉色已經變了，疼得只出氣不進氣。

  李玉鏡本就不是個狠心的人，加上腹中有子，不想壞了陰德，擺手讓人停了。

  「好一個有骨氣的賤婢，今日天色晚，我暫且放過你。」李玉鏡冷笑，「嬸娘再醮周博士，如今已到京中，我在方寸閣遠遠見過她一面。既然你不說，我便去尋了她來問，看你們到底是在瞞些什麼。」說罷，李玉鏡拂袖而去。

  庭芳滿頭大汗地歪倒在地，怔怔地望著地面，眼神空洞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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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陽殿，西閣。

  「奴偷摸洗的，乾乾淨淨，沒讓別人瞧見。」荻花鬼鬼祟祟地捧著衣服獻寶似的奉給李星儀，「瞧著是男子的袍子，奴幫您熏了熏，一點兒味道都沒有，香香的！」

  本來淡笑著的李星儀聞言面色一僵，隨即扯了袍子來放到鼻尖一聞——壞了，還真挺香。

  不過靈鑒愛乾淨，香了也總比臭了好吧？雖說原本就沒什麼味兒。

  李星儀將袍子摺疊好，手上忙活著道：「將前幾日緋煙做的斗篷拿來。」

  她疊好衣裳抬頭，看荻花沒動，一直盯著她的胳膊瞧。

  「傻了？」李星儀道，「去拿衣服。」

  荻花如夢初醒，連連「噢」了好幾聲，小跑著去將衣裳拿了過來。

  李星儀披上斗篷，眼看著外間一片漆黑，便坐下等了會兒。估摸著禁衛差不多到了換班的時候，挾了袍子往外走。

  荻花一直瞧她，見她往外走，猶猶豫豫地想上前。

  「瞧什麼瞧？」李星儀一瞪眼，裝作一副惡狠狠模樣道，「還想問主子去哪兒？不准說出去！」

  荻花果然膽小，被她這麼一呵斥，嚇得頭都縮了回去。

  李星儀走出幾步又折了回來，交代她：「別人問起來就說我睡了，別讓她們進去。尤其是那女史，賊得很，知道了嗎？」

  荻花懵懵懂懂地點頭說知道了。

  李星儀這才放心地出了西閣。

  雖有華燈，可魏宮宮牆高，李星儀貼著牆走不容易瞧出來。眼瞧著就要過雲龍門，結果禁衛提前到職，轉身便同李星儀打了個照面。

  李星儀心道不好，正要找理由折返回去。沒想到雲龍門處看守的禁衛見了她後，面盔下的眼珠子自動轉去了別處，跟沒看見她似的。

  李星儀大著膽子向前走了兩步，直到過了雲龍門也無人攔她。她歡欣地一路暢通走到太醫署門外，才想起如今的禁軍副統領是慕容梟。

  「本事還不小。」李星儀嘀咕道。

  太醫署內仍是一片喧譁之聲，還未進門，香料味兒便撲面而來——白日裡安羨生死在門當口，醫丞們雖不怕這些，可人是橫死的，到底晦氣，撒了不少香料用以祛邪。

  李星儀心中雖感嘆這位的遭遇，也未作停留，徑直去了聽風苑。

  青石板路、松柏林，廊亭是孤獨的，池塘中卻碎著滿滿的月光。不知道為什麼，李星儀總感覺平日裡這裡是熱鬧的，像是有很多人，今日好似這些人都走了一般。

  她走近小屋，見門口依然擺放著那雙乾乾淨淨的布鞋。

  她敲了兩下門，未聽見有人回應，以為靈鑒不在房中，便脫了鞋進屋，將袍子放在案上轉身要走。

  「星儀？」

  內間傳來一聲輕喚，濃重的鼻音甚至將「星」化成了「心」，聽得李星儀十分不適。

  「是我。」李星儀回道，「你病了嗎？」

  靈鑒沒答話，片刻後穿著單衣走出來。昏黃的燈光下那雙原本澄澈的眼睛變得迷離起來。

  「是有些不舒服。」他鼻尖通紅，看著自己的衣服張了張嘴，音調從上顎迸出來，「嗯，但是還能感覺到這衣裳有股桂花味兒。」

  李星儀嗅了嗅衣裳，隨後便有些吃驚，畢竟她風寒時什麼味道都聞不到。

  「不舒服就先去躺著。」她不方便進男子內間，卻突然想到自己晚間來此本就是不方便的事，便有了逃離的意思，「你服藥了沒有？服過了就早些休息…」

  靈鑒有些蔫蔫地搖頭：「沒有。」

  李星儀邁出去的步子又縮了回來，問：「你是准醫丞，怎麼不為自己開服藥？」

  靈鑒聽後笑了：「誰告訴你我是醫丞？」

  李星儀覺得奇怪——在太醫署的不是醫丞就是准醫丞，難道還有別人不成？

  「你不是醫丞是做什麼的？」她問，「太醫署的人這樣忙，怎麼可能會養一位閒人。」

  靈鑒眨了眨眼睛，依然是一副憔悴模樣。他趴在桌面，頭枕在胳膊上，看起來有些難受，以致於沒回答她的問題。

  李星儀想走，可瞧他這副樣子，一時心軟下來，道：「你想不想喝熱水？或者我去找許醫丞他們給你抓些藥過來？」

  靈鑒偏過頭，眯了眼睛看她。

  「幼時有次見我娘吃藕粉，上面會撒些桂花。」他帶著鼻音道，「我二哥說像是吃鼻涕，被我娘罵了一頓，從此再也沒見她吃過…我想吃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