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風不老

  李星儀第一次見燕王還是在顯陽殿，很難想像這位王公竟是這樣溫和的模樣。太子素來也寬厚，可到底位高權重，久而久之周身一股凌人之氣，令人難以親近。

  只可惜，這位是真的啞了。

  「二小姐來了。」緋煙見她來，抹了抹眼睛忙為她讓了道。

  燕王蕭純本坐在客座上含笑看著緋煙，見李星儀來後，卻站起身來。

  李星儀沒在意，走到他跟前便要行禮。

  只是身子還未彎下去，臂膀便被他架住。

  

  燕王蕭純手下一用力便將她扶起，又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李星儀卻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不安。

  燕王收回了手，又回到座位上。他坐得端端正正，人也瞧著秀致，幾乎同身後屏風上的蘭花融為一體。

  緋煙上了茶點後便退出到廳外，留下這二人在內。

  但這會兒李星儀開始侷促了。

  帝後寵愛燕王，想著讓她講解開導一下自己是如何發聲的，好讓這位也能張口說話——可她從頭到尾都是個假啞巴，眼前這位卻是實打實的真啞巴，她要讓這位殿下開口說話，簡直比登天還難！

  可做都做了，又不能臨了將人推出去。

  李星儀硬著頭皮坐到燕王對面，想著緋煙教給自己的手語，坐著就開始打手勢：「感謝您送來的禮物。封地路遠，殿下辛苦。」

  燕王抿唇，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手語解釋：「你可以說話，我聽得到。」

  李星儀喜出望外——她本就是臨時同緋煙學了些皮毛，還擔心交流不暢。這下好了，燕王只啞不聾，倒是省了她不少的事兒。

  李星儀將手放在膝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始扯謊：「對不住，讓殿下大老遠從封地趕過來。說句實在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能出聲的，一急之下便能張口說話了——慕容副統領說，從前他也見過此類事，想來這也靠緣分和機遇…」

  這些日子自打撒了第一個謊，開始或許還有些惴惴不安，可越到後面越熟練。如今坐在燕王面前胡扯時可以面不改色，李星儀開始有點兒佩服自己了。

  再偷覷燕王，見他依然眼裡盛著笑意，正認真地望著她。

  李星儀覺得他有些奇怪——一個啞了二十幾年的人聽到這話，不是應該失望嗎，怎麼她瞧著燕王殿下有點開心？

  「我不強求，隨緣就好。」燕王比劃著名，「你多說說你自己吧。」

  李星儀一時間以為自己理解錯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您的意思是，讓我說我自己？」

  燕王笑著點頭。

  李星儀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躊躇一下後道：「我自己倒沒什麼好說的…」

  燕王卻又問她：「你從哪裡來的？」

  他未開口，卻問出了李星儀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李星儀垂下眼，看著桌上的香爐道：「趙郡。」

  燕王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你父母呢？」

  李星儀扯出了一個並不好看的笑，思忖著道：「父親還在趙郡，至於母親…我從未見過她。」

  燕王面上顯而易見地有些凝重，隨後收回了手。

  李星儀抬起眼望著他，見他一臉歉意，心底忽然就軟了下來。

  「您不用這樣看我。」她道，「他們說，我娘在我出生後就沒了。我沒見過她，也談不上什麼傷心不傷心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燕王靜靜地望著她，又問：「你父親對你如何？」

  這下李星儀犯了難——李二小姐的父親對李二小姐如何，她實在不清楚。

  「我爹對我…」她想不出李二小姐的爹是什麼樣子，只好回想起自己的親爹來，「…怎麼說呢，他不像個爹。」

  燕王眼神一動。

  李星儀想起親爹，心裡有一股勁兒衝上來，忽地就笑了。

  「我說他不像個爹，並非是他不稱職。」李星儀邊回想邊道，「尋常父親多嚴厲，可我爹不一樣，他喜歡陪我們玩，也喜歡捉弄我們…」說到這裡，李星儀又偏過頭，眨了眨眼睛補充道，「…我是說，他喜歡捉弄我和姐姐。」

  燕王聽得仔細，示意她繼續說。

  「我還記得有一回，爹牽著我出門。路邊有個醉漢吐了一地，旁人避之不及。爹卻領我上前，指著那灘穢物對我說：『這漢子午間吃的應是白面餺飥。』噁心得我一天不曾進食。殿下您說，天底下哪兒有像他這般做父親的呢…」李星儀說罷便笑，直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失禮。」她側過頭伸袖去擦眼角溢出的淚。

  擦得眼角紅紅，卻還未擦完。李星儀狠狠揩了一下，卻冷不防感覺頭頂被什麼輕輕一壓。

  她慢慢轉頭，見燕王正伸手摸著她的頭。

  李星儀腦子有些懵，隨後便是一驚——難不成這位殿下是瞧上她了不成？

  不然他摸她的頭頂做什麼？

  李星儀正在胡思亂想，這邊燕王卻又收回了手。

  「我以為你想父親了。」燕王又比劃道，「一時沒忍住，冒犯。」

  李星儀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有些不信。她將屁|股往後挪了挪，離他遠了一些。

  燕王見她一臉防備，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有些過了。他再次道歉，又比劃道：「我當你是後輩。」

  李星儀這才覺得自己想多了——燕王是太子的親叔父，同帝後是一輩人，看她也自然也是用看小輩的目光來的。想來這位殿下應是不怎麼解風情的，不然怎會分不清她是笑是哭？

  正這樣想著，緋煙端了托盤進來。

  她剛上了茶點，卻聽見外頭有人高聲問：「燕王殿下在此？」

  李星儀正要打發了緋煙出去回話，然而坐在對面的燕王卻手一抖，險些將他自己跟前的茶杯打碎。

  他面不改色地扶正了茶杯，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星儀不知剛剛還好好的燕王為何突然間有些緊張，沒頭沒腦地跟在他身後向外走。

  然而燕王卻突然轉過身來，推了她一把。

  李星儀沒有防備，被他一下推倒在地。手肘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