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動尊
2024-08-31 22:15:13
作者: 阿長
提起慕雲歸,趙老又嘆了口氣,伸手摸起一旁的酒葫蘆,搖晃了一下卻發現裡面沒有一滴酒。
「你那時尚在襁褓中,自然不了解他。」趙老繼續道,「世間人大多平庸,少有才貌雙全的人物。可總有一些異類,譬如你、譬如他…我說異類,並非是調侃,我見你,就如見了他一樣,只因你二人天生自有一股風流氣韻。雲歸未入京時攜幼子云游四方,心胸豁達,好結交天下人,入仕後又頗得陛下垂青。他熟讀經略,又通醫理,常向我請教——從前雲歸住的地方,便是聽風苑了。」
「我常納罕為何宮中有聽風苑這一處淨地。」蕭瑧恍然大悟,「原來曾是他的居所。」
「那裡本是一大塊藥田,後來廢棄無用,被他重新修建。一磚一瓦為他所砌,一松一竹皆是他所栽。」趙老道,「我說你們很像,便是如此。他有聽風苑,你有方寸閣,同樣好學,同樣有經天緯地之才。」
蕭瑧垂下眼,復而又問:「他既受陛下青睞,大可留在京中做官,為何去做徐州刺史,又落到貪污自盡的境地?」
趙老搖頭說不知:「我同雲歸僅有些算不上師徒之誼的情分——單就他住在聽風苑的那段日子對他的了解而言,我是萬萬不敢相信他會犯下那等事。或許他藏得深,也或許人心不足,總之他先認罪、後自戕是事實。當初陛下同他傾蓋如故,對他寄予厚望,太子查出此案後,最失望的那個人也是陛下——太子辦案倉促,陛下痛失股肱,不可謂不是一次打擊。」
蕭瑧也認可他的說法。
「也正因如此,陛下開始允我務政。」蕭瑧道,「我倒要多謝太子莽撞大意,不然也沒有後來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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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又道:「雖說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可到底是親兄弟,何必非要爭個高低。兄弟鬩牆,沒得便宜外人。」
「趙老想多了。」蕭瑧笑了笑,起身又道,「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趙老起身相送時發現外間還在下雨,轉身拿了把紙傘握在手中,「我送殿下回去。」
「不必。」蕭瑧望著雨簾搖頭道,「今日有時雨化我,偶爾狼狽一下也無妨。」說罷,他離開了這座院落。
經過太醫署大門,那道嬌嬌弱弱的倩影還在。蕭瑧稍偏頭就能望見她的耳根。狼狽是狼狽,可魂魄拖著皮囊前進的人,脊梁骨總是挺得比別人直些,眼底那簇火燒得比別人旺些——就如同李星儀。
蕭瑧沒有再去同她打招呼,踩著比雙全還要輕的步子進了聽風苑。
雨後的青石板變得黑亮,幾乎快倒映出人的影子。
有黑衣武者十數位,正合力將一截石像斷臂沉入池塘中。
青陽見蕭瑧冒雨而歸,沒問他為何少了件外袍,取了另一件袍子來給他披上。
蕭瑧鼻尖泛紅,見那截巨大斷臂已經完全沉入水底,沉思片刻後道:「此教傳入中原不過百年,貴族百姓多信奉如來、三聖,少有信奉不動尊的。斷臂上篆刻梵文難解,只有天竺人懂。」
「可若是精通梵文,需得是皇族中人。」青陽猶豫了下,「大魏與天竺正交好,若強行將皇室綁了來,陛下那邊您不好交代。」
蕭瑧「嗯」了一聲,帶著些許鼻音道:「納迦有位公主幼時因父兄被笈多殺死而流落民間,我派人查過,她這些年東躲西藏,過得艱難。你將她接來。」
「這樣遠的路,她恐怕不會跟來。」青陽躊躇道。
蕭瑧面上帶笑,眼底卻是一片寒潮。
「不願來就將她舌頭割掉。」他輕聲道,「我解不開的秘密,別人也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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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李星儀回了顯陽殿西閣。
揣著男人衣服,她不敢讓皇后瞧見。幸而一路走來碰見的宮人皆垂著頭,無人注意到她。
初盈和緋煙不在,李星儀只瞧見荻花一個人。
她想了想,將灰袍遞給荻花,帕子卻留下了。
荻花瞧著懷裡的包袱,吃驚地問:「小淮陽君的?」
李星儀一聽這話,就知道馮翊糾纏她的事怕是不少人都知道了。
她沒有否認,只說:「不該問的不要問。你去洗了,莫讓別人瞧見——你不是常說我有意疏離你,不給你伺候的機會?」
荻花紅了臉,想是自己同初盈她們私下抱怨的話被李二小姐知道了。
「奴…不是那個意思…」荻花期期艾艾道。
可一抬頭,便瞧見李二小姐正眼角帶笑地望著自己。
知道她沒生氣,荻花也放下了心。可放下一顆心後,又閒操起另一份心。
「二小姐運氣不好。」荻花小心地道,「小淮陽君名聲差,他配不上您。」
李星儀一愣。
她知道荻花是個熱心腸的,縱然自己近日冷落其多次,荻花也還是一門心思地為她著想。
荻花之前在夜間的那番慷慨陳詞也並非是針對慕容梟,恐怕是真心實意地為了她著想。
李星儀心底是高興的——她因同李二小姐容貌相似而有了如今的造化,可也有人因李二小姐同她相似就一門心思地對主子好。
荻花就是這個人。
李星儀想起剛剛靈鑒說的那番話,一直以來的不安情緒漸漸被驅散。
是好是壞,都是她的機遇。既然回不了頭,就向前走。與人博弈,總比呆在原地同自己博弈的好。
荻花捧了袍子偷偷摸摸地離開,不一會兒後緋煙在門外探頭探腦,小聲道:「燕王殿下已至前廳,正在候著您。」
李星儀心道糟糕——她竟然差點兒把燕王的事兒給忘了。
直起身子回道:「讓殿下稍待,我馬上過去。」
緋煙縮回了頭,李星儀匆匆忙忙換了身乾爽衣物。待到前廳時發現燕王正坐在案幾邊笑看著緋煙。
緋煙眼眶發紅,正抹了淚絮叨著。
「…自從您成婚後,便再未見過您。是不是水土不服,您怎麼瘦了這樣多,奴開始險些沒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