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欲曙天

  蕭瑧自雨幕中來到趙老的居所，見門仍是半開闔著，卻仍是輕敲了三下門。

  大全在院內吠了幾聲。

  「誰啊？」趙老不耐煩的聲音自院中響起。

  蕭瑧看著門框上的陳年劃痕，輕聲答：「蕭靈鑒前來叨擾。」

  

  片刻後，趙老將門打開，見果真是他，忙跪道：「殿下。」

  蕭瑧單手將他架起，道：「我已是白身，你不必再行禮。」

  趙老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側身：「殿下，請。」

  蕭瑧鬆開攙著他的手，先一步邁入院中。

  大全見陌生人來，咧嘴低聲狂吠。蕭瑧涼涼地瞥了它一眼，大全又夾著尾巴去了狗窩。

  倆人進了屋，趙老忙拾掇了出一張沒人用過的蒲團，又在上面鋪上一張乾淨的藍巾子，無奈道：「還請殿下將就一下。」

  「無妨。」蕭瑧點頭，撩了袍子坐在蒲團上，一雙白玉似的手搭在膝頭，同洗舊的衣裳一樣乾淨。

  「這些日子委屈殿下。」趙老道，「待陛下徹|查徐|州一案後定能還殿下清白…」

  蕭瑧卻笑了。

  「我並不清白。」他道，「聖旨是我所仿，人亦是我所殺，僅第一件便能要了我的命。」

  「我以為是太子栽贓於你。」趙老倒吸一口氣，「殿下為何…為何…」

  「這也正是我今日來訪本意。」蕭瑧道，「此案牽扯眾多官員，分攤到他們頭上，頂多查抄家產、發配西南，如此一來又要掀篇。待賑災有成、新官上任，他們就會慢慢忘記此事。可…」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緊緊盯著趙老。

  「災民割肉換糧，甚至易子而食，同獸類又有何異？」他正色道，「我辦案的規矩趙老知道——既見不平，飲血方終。只恨禁衛來得太快，否則徐州上下十二名高官首級如今皆在我手。」

  「你瘋了！」趙老猛然起身，「你已是一手遮天，距離那個位置只差一步，服個軟就能將此事帶過。如今證據確鑿，人人皆知你狼子野心，恨不得生啖你肉，便是陛下娘娘也救不了你！好容易保下一條命來，你仍是死心不改？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趙老發了火，蕭瑧卻依然是那副平和的模樣。

  「你是醫者，當知動怒於身體不利。」蕭瑧提醒道。

  趙老氣得頭腦發懵，然而他卻像沒事兒人似的，好似剛剛說的是別人一般，頓時覺得他已無藥可救。

  雙全伸著懶腰蹭了過來，在蕭瑧身側喵嗚地叫。

  「我不是懵懂稚童，做什麼自然有我的道理。」蕭瑧撫了下雙全的頭，溫聲道，「大哥在西北，手伸不了這樣長；二哥十年前去過徐州，自此一蹶不振。這件案子落在我肩頭，便是與我出的一道難題，也是給我機會…這其中利害難同人說，總之，我需要儘可能讓陛下出手。如今你也看到，他已經起身前往徐州。陛下雷霆手段，定能徹查十年前那樁案子。」

  趙老有些頹然，他佝僂著身子無奈地道：「知道你想徹查十年前的那件案子好扳倒太子，可已經過去這樣久，線索、人證均不知流落在何處，你還能翻案不成？」

  「所以我今日來尋你。」蕭瑧道，「我想問你兩件事。」

  趙老嘆氣：「問罷。」

  「第一件事，自然同慕雲歸有關。慕雲歸雖已死，可據說他還有個兒子。當年慕雲歸貪污一案，他的家人應該比旁人更清楚。」蕭瑧道，「我想知道有關慕公子的消息。」

  趙老的思緒慢慢回到十年前。

  「二十年前，慕雲歸和馮駙馬、安羨生他們在京中為官。那時馮雪擁和安羨生年歲不大，慕雲歸卻已過而立之年。」趙老緩緩道，「他模樣好，不顯老，在三個人中間是最出挑的那個。那時京中不少夫人想為他做媒，但慕雲歸一概推脫拒絕，只因他是個鰥夫。」

  「鰥夫？」蕭瑧有些驚訝，「繼續說。」

  「慕雲歸是指腹為婚，十幾歲上便成了親，同妻子生了個兒子，好像叫…『慕天衢』。妻子難產而亡，慕雲歸一人帶大幼子，所以三十歲後才進京述職。陛下見他一表人才，索性讓他任老家徐州刺史，也正是在他任刺史的十年後，被查出貪污近十年之久…說來慕公子若是還在世，年紀應當是同你們差不多的。」

  蕭瑧暗暗記在心中，又問：「慕雲歸自戕後就沒有這位慕公子的消息？」

  趙老搖頭：「聽說他自盡當日家中燃了一場大火，將整座庭院燒了個乾淨。想來小公子應當已經死在那場大火中了。」

  「如此一來線索又斷了。」蕭瑧遺憾道。

  趙老點頭，又問：「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倒不是什麼要緊事。」蕭瑧摸著雙全的頭頂，淡聲道，「我想知道你同馮公主是否有淵源，為何看上去她有些怕你？」

  趙老面上一凜，隨即連連嘆息：「本來這樣的事不該同殿下說——沒得污了你的耳朵。」

  蕭瑧笑道：「閒來無事，當個故事聽聽也好。」

  「這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趙老身子往屏風一靠，道，「那時馮公主正值青春，同你姨母交好…」

  蕭瑧想了想：「成璧姨母？」

  「不錯，正是她。」趙老點頭道是，「你姨母自小體弱多病，皇后常派人接她入宮，那時我與其餘幾位醫丞都為她診治過。你知我常徹夜飲酒，就有一回，我碰見了馮公主…」

  蕭瑧蹙眉：「她來太醫署做什麼？」

  「起先我也不知道。」趙老搖頭，「她見了我慌慌張張便要走，我也不敢攔她。只是後來再怎麼尋成璧的脈案卻尋不到了…」

  蕭瑧摸著雙全貓頭的手一頓。

  「你的意思是…馮公主偷了成璧姨母的脈案？」他問。

  「我不確定是否是她拿去的。」趙老並沒有否認，「我質問過她，她不承認，公主之尊，我也不好對她做什麼，此事便擱下了。不過自那以後，她便再也不來太醫署了…從前慕雲歸在太醫署居住時，馮公主幾乎日日都來的…」

  「慕雲歸曾住在太醫署？」蕭瑧突然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