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秋風緊
2024-08-31 22:15:00
作者: 阿長
人情債難償。
馮翊說的是實話,李星儀便硬著頭皮答:「小淮陽君說得不錯,昨日是他將我救下。只是我擔心叫旁人看見亂說話,便先走了。」
她說罷,又遠遠朝著馮翊行了個大禮:「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來世願結草銜環以報。」
馮翊氣得難受,陰陽怪氣地道:「有沒有來世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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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慣得無法無天,有什麼話都是想說就說——什麼來世不來世,這輩子舒舒服服的就能報恩,非要來世結草銜環,這丫頭不當人了?
有這層緣由在,皇后也不好再替李星儀說話,畢竟自己不是她親娘。再說,剛剛馮翊也提過那位李太夫人是同馮公主見過的,她不好越過李家人插手,沒得狗拿耗子。
「得。」馮翊嘆息著起身,「想是我人品不好,讓二小姐避之不及,今日都不拿正眼瞧我。我招人嫌,這就走。」
說罷朝皇后躬身一揖,算是告退。
馮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皇后也覺得剛剛說得有些過了。
「差羽的名聲的確不好,鬥雞走狗,沒有他不會的。家裡又有個不好相與的娘。」皇后思忖著道,「可爹是淮陽君,娘是公主,換做誰生在這樣的家中沒有幾分傲氣?好在馮駙馬是個和善人,不然真不知道他要變成什麼樣子。」
李星儀沒說話,自覺自己剛剛說的做的都失了分寸——可她又不能同皇后說馮翊險些將她搶了做妾的事兒。
「還是那句話,你們年輕人的事兒,還是自己解決。」皇后道,「常說差羽人品不好,可我看著他長大,他心思還是單純的,眼裡裝著誰,做不得假。你介意,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備些禮算是還了恩情,雖說小氣些,可男子大多不計較這個;你不介意,就看看你家太夫人什麼意思,聽家裡安排就是。到時若是出嫁,直接從顯陽殿裡走,也有面子,不怕公主日後苛待你…」
皇后說著說著,口水都要流出來——女人到了這個年紀,總喜歡操心別人婚嫁,也不知這是不是變老的徵兆。
李星儀半垂著頭,好一會兒才斟酌道:「他也忒熱絡了。」
皇后聽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等成了婚你才知道他們男人的手段有多高。」皇后捧腹道,「他們碰上喜歡的姑娘都一個樣,熱絡得很,區別就是在臉上或是在心裡。你反倒要小心那些看上去不怎麼熱絡的,若那種人對你有意思,會叫你連一絲防備都沒有,等回過神兒來的時候心都送出去啦。」
李星儀懵懵懂懂,心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人。
皇后見她一臉呆樣,又提醒:「要是不願意,早些同人說清楚了,現在去還來得及。別讓人眼巴巴地來,一肚子怨氣地走,日後想道歉都沒門兒。」
李星儀心中感激皇后提點,提裙撒丫子便跑了出去。
馮翊來時騎的馬,走時悵然若失,滿懷心事地牽了馬前行。
剛過雲龍門,便聽見後頭有人喊他,聲音嬌嬌脆脆,跟谷里的黃鶯似的,正是李星儀。
馮翊知道這丫頭吐不出什麼好話來,可還是滿懷期待地回了頭。
李星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到馮翊跟前停下。
「顯陽殿也不派個輦給你?」馮翊抱怨道,「跟了我,走路不用腳,偏就你清高,還不是得腿著?」
李星儀搖了搖頭,待呼吸平穩了才鄭重道:「今日多謝你。」
馮翊反問:「謝我什麼?」
李星儀望著周圍,見雲龍門守衛離得遠,沒注意他們這處,便小聲說:「謝你沒將我私自出宮的事兒抖出來。」
馮翊心底有些失望,擺了擺手道:「什麼事兒,也值得你跑這麼遠路…再說,那次是我不對在先,你怨我是應該的…」
李星儀「嗯」了一聲,留下句「你慢走」便打算要回去。
馮翊伸手拉住了她,卻沒像那次一樣擰她胳膊,只是輕輕扯住她袖子的一角。
「你總記著頭回見的事兒,沒意思。」馮翊紅著臉道,「你原諒我那回,將昨天當做咱們第一次見,不是挺好?」
李星儀想了想——她對馮翊的印象差,的確是從第一回開始的。起碼昨天自己沒有第一次見時那樣討厭他。
馮翊見她像是在仔細思索,又道:「我家你也知道,我父親是個有名的善人,你之前也見過的。我母親雖說脾氣不大好,可她常在徐州不在京中,平時見不著的。你家從前是百年望族,咱們也算門當戶對,不如…」
李星儀所有的思緒被「門當戶對」四個字拉了回來。
「你還是走吧。」她道,「我原諒你,咱們扯平了。」
馮翊抿了抿唇,執拗地昂著頭:「扯平了就是第一次和昨天相抵了,今兒就是咱們頭回見,反正我是挺中意你的…我日後還要進宮尋你,你可不能再拿第一次的事兒搪塞我了。」
說罷,馮翊也不等她開口,直接上馬揚長而去。
李星儀呆在原地——早知他是個沒臉沒皮的,自己還跑這麼遠費這些功夫做什麼?
她嘆了口氣,打算回顯陽殿。
然而天空突然陰雲密布,眼瞧著便要下雨。
入了秋後便少有這樣急的雨,這下李星儀著了急——雲龍門這處離朝堂最近,她一介女流是萬萬不能入朝避雨的。
不過,朝堂南便是太醫署。
李星儀提了裙便朝太醫署的方向走去。
太醫署院門虛掩著,裡頭依然是一派無休止的爭論聲。李星儀剛走到門下,雨滴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濕了她一片裙擺。
她彎下腰,將裙擺擰乾,站起身後望著秋雨入了神。
就在剛剛,她居然順著馮翊的話開始想,如果同馮翊第一次見面是今天會怎樣。直到馮翊的那句「門當戶對」說出口,她才驚覺自己犯下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靠的是李二小姐的身份行走於宮中,她不是太子妃的妹妹,在被李老夫人救起來之前不過是東宮別苑中的浣衣婢罷了。
是她過得太舒適,竟將自己原本的身份忘了嗎?
李星儀抬手抹了把臉——是雨水打在臉上了。
身後有厚重木門「吱呀」打開的聲音,李星儀回頭去望,一道筆直清雅的身影猝不及防罩在她面上。
是住在太醫署聽風苑的靈鑒。
「哭了?」靈鑒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帕子。
李星儀雙手接過,正想解釋臉上的是雨不是淚,卻瞧見帕子做工精緻,同他穿著格格不入。
李星儀沒說話,拿著這張帕子擦了擦臉,猶豫一番後收在袖中,抬頭笑道:「等我洗乾淨了再還你。」
靈鑒笑說不用:「顯陽殿那樣多的人,何必你自己動手,交給婢女們清洗便是。」
李星儀半低下頭,帕子在袖中好似變成一團火,灼得她有些難受。
人還是要居安思危,不能因著這些日子過得舒適,便將從前吃過的苦頭忘了。
她將話題扯開:「你怎麼在這裡?」
靈鑒微微低頭,指了指自己被打濕的鞋面,道:「有事想請教趙老,走到這裡下了雨,我沒有帶傘,於是過來避一避。」
李星儀又向太醫署內望去,疑惑地問:「避雨為何不去署內,反而在門前站著?」
靈鑒但笑不語。
李星儀心猜他性子清冷,恐怕同署內諸位同僚相處得不大好,這才同她站在一道避雨。
只是…
「趙老的院子就在那邊。」李星儀好心為他指路,「離得不遠,雨下得不大,跑幾步就到。若是等雨停了還不知道要多久,恐怕要耽誤事。」
靈鑒仔細聽她講完,又微微揚起下巴看著灰濛濛的天。
李星儀看著他澄澈見底的眼睛,此刻只覺得世間難有這般空靈之人。
「淋雨就狼狽了。」他慢慢道。
李星儀心道不過跑兩步的事兒,能有多狼狽?
過了片刻,靈鑒又道:「人行走在世間不易,皮囊本就是靈魂修煉之所,自然要好好利用,不能有一分拖累它。」
李星儀覺得稀奇——好像每次見到靈鑒,他總能有同旁人不一樣的見識似的。
她忍不住問:「為何你覺得靈魂拖累皮囊,而不是皮囊拖累靈魂了呢?」
靈鑒低下頭,看向她時眼底盛著笑意。
「能問出這話的人,都是難得赤誠之人。」他道,「你在心中先入為主地認為是皮囊拖累靈魂,便說明你認為自己現在的境遇配不上你一顆赤誠之心。」
李星儀忽而沉默了。
她好像被這一句話攪動,思緒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又瞬間拉扯了回來。很多事情不容得她多想,只怕夢裡會說出來給自己招惹禍事。
雨下得愈發急,靈鑒見她不說話,開口問:「你啞症既痊癒,為何還要來尋趙老?」
李星儀回過神,答:「並非是來尋趙老,只是今日偶然來了雲龍門,眼見天要下雨,無處可避,便來了太醫署。」
靈鑒點點頭,又問:「你不出宮,為何來雲龍門?」
李星儀瞬間有些臉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說來話長…」
「我們有的是時間。」靈鑒指了指門外的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李星儀有些不好意思,卻覺得靈鑒是個可靠的人,便道:「昨日去了簡王殿下的方寸閣,可承天廊卻從中間斷了,連同我在內的好些女眷都掉進湖中。我運氣好,給人撈上來了,剛剛是去謝了恩人。」
她講述的方式委婉而巧妙,不說謝的是誰,是男是女。
「此事我也有耳聞,事出突然,不像是簡單的年久失修。不過…」靈鑒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運氣的確好。」
李星儀沒放在心上,道:「說運氣好,可誰能在這個時節掉進水裡?也不知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了。」
靈鑒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著雨幕道:「如果你沒有落水,或許就有另一番造化,然而現在的你沒有那番造化,也不知最後結果是好是壞。如今可以確定的是,你落水後有人救你,這對現在的你而言再好不過。所以我說你,運氣很好。」
李星儀心思一動,抬眼問:「若我落水後陰差陽錯有了另一番機遇,我是否該接受這番機遇帶來的一切?」
她說這話時,一陣風挾著雨水而來,打濕了她鬢角的發。
靈鑒低頭看著她渴求的目光,卻只覺得「狼狽」、「落魄」總好像形容不出來此刻的模樣。
「你有沒有想要達成的願望?」他低聲問。
「有。」
「如果這番機遇能助你達成所願,那就去迎合它。」靈鑒道,「你覺得它是『機遇』,它又何嘗不認為你是它的『機遇』。未遇到它之前,若你奔波無頭緒,這便是一次新生。星儀,你不要怕同天斗,須知博弈才是此生最大樂事。與人斗、與天斗,沒有怕,沒有悔。」
李星儀愣怔在原地。
秋雨秋風急,不光濕她鬢角,還濕了她的肩膀。靈鑒脫下自己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袍子為她罩上,道:「如果我的傘在,你便不用淋濕。早說不用急著還我,偏就這樣客氣,寧肯淋雨也要還傘。也不知你從前是怎樣與人相處,事事總想著還。星儀,你不覺得累嗎?」
李星儀緊了緊身上的袍子,低著頭沒說話。
靈鑒看著她烏青的發,待雨勢緩了一些後便道:「我該去尋人了。雨停了收起衣服,會給你添麻煩。」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