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8、父女夜談

2024-05-04 06:54:57 作者: 月黑

  進到十月,秋老虎也變得疲軟,一過兩點,天氣便涼下來,秋風過,掃落葉。

  早晚都要加衣服。

  

  林雙絳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穿得比普通人厚,走在大街上,臉色蒼白,瘦弱的身體被行人不小心撞了,幾乎摔到地上去。那人也嚇一跳,趕忙去拉,女孩將對方的手打開。

  一雙眼,冷得滲人。

  「你這個小姑娘,撞一下,怎麼跟要吃人一樣。」

  「滾。」

  瞪著對方。

  「行行行,我不跟你計較。」

  說完,對方罵罵咧咧走了。

  林雙絳從地上站起,坐到台階上,掀開褲子,膝蓋磕青了碰一下還挺疼。一瘸一拐回家去,孫芳見她神色不對,拐彎抹角問發生了什麼。

  她想把宣玉做的事和孫芳說。

  可是聯想到女人之前的表現,眼神如霜,淡淡道:「沒事。」

  孫芳又說了兩句。

  忙著給她熱飯。

  林友良三天兩頭在外面跑,很晚才回家。男人一身酒氣,謝過司機從車上下來,剛打開門,便看到大女兒不聲不響坐在院子裡。以為看錯了,一瞧手錶,夜裡兩點。

  「你坐外面幹啥?」

  皮球有氣無力看了他們一眼,翻身繼續睡覺。

  拿個屁股對著父女。

  林雙絳望了一眼父親,低聲道:「爸,我有事想問你。」

  怕把孫芳吵醒。

  打算去外面說,見她臉色青白,一點血色也沒有。林友良進去拿了妻子的大衣給她披上,「走吧。」

  家門外就是田野。

  秋季的天空總是顯得高遠,即便是夜空,也比春夏來得寂寥。

  漫天寒星。

  蟬鳴少且弱,偶爾飛過一隻蜻蜓,林雙絳的眼珠便跟著微微轉動,如同提線木偶。

  聽著林友良說孫芳和宣大海家的事。

  孫芳的確是他們養大的。

  可是嫁他,彩禮也沒少收。林常青和劉桂芬哪肯出錢娶農村媳婦,都是林友良工作七八年存下的錢,還有一部分是跟人借的。「我見著你媽在地里幹活,比男人一點不弱,開朗愛笑,從工地回來只要見她一面,我就開心。」

  「她也願意,但你姨婆家說禮錢一分不少。」

  「三萬三。」

  林雙絳愣了一下。

  看著父親,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總瞧不起他,工資少,脾氣臭。但這樣看來,林友良當了那麼久的工人不是沒有過錢,只是積蓄都掏空用來付禮金,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婚後兩個孩子接連出生,一家人哪還有多的錢去做別的營生,自然是緊巴巴的。

  不怪她以前說林友良不稱職的時候,孫芳總攔著。

  人雖然有兩隻眼睛。

  看得到前面,卻看不到後面。

  看得到現在,卻看不到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田野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伯伯還在勞作,趕著收地里的莊稼。

  有一家的田,東西爛在地里,也不見人來。

  望見林友良和林雙絳,老人家抬起頭來摘了帽子,朝他們打招呼。林友良點點頭,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說話,男人身上的酒氣還沒散,但是頭腦清醒,父女兩人又說了很多。

  也許這些事憋在他心裡很久,久到已經不知道如何開口。

  走得有些累。

  在田埂邊坐下。

  又和她說起另一件事。孫芳父母去的早,宅基地上還有一座小土房,孫芳出嫁的那一年,得了錢的宣家又把宅基地轉給村裡的另一戶人家,隔年就娶了陳春花進門。

  「現在過得好了也不在乎那點小錢,只是這事,一直憋在我心裡,難受。」

  林友良低頭,又說了幾句。

  林雙絳偶爾附和。

  更多時候只是默默聽著。地震過後,他們一家沒了住處,跟無家可歸的流浪動物一樣,從爺奶家輾轉到安置房。後來又為了能分到房子,拿錢去疏通上面的領導。

  再一次,掏空積蓄。

  如果在農村還有那處小房子,也不至於這樣窘迫。

  後期,他們家和表舅家少了來往,估計和這件事有關係。揪了根草放在手裡玩,她忽然道:「但姨婆和姨公對媽,還有我跟弟弟都很好。」

  林友良沉默了一下。

  點點頭。

  林常青和劉桂芬生了一副冷心腸,對自己的孩子也是這樣,不會幫襯一分半分。

  不如宣家兩個老人來得貼心。

  林雙絳永遠記得小時候缺水果吃,每到四月便盼著姨婆來送櫻桃,又大又甜。老人背著背簍進來,滿頭大汗,除了櫻桃還有很多土特產,雖然不值錢,但都是心意。

  腳踢一下沙子。

  女孩喃喃自語道:「也許人都是複雜的。」

  林友良沉默。

  半晌,她又道:「只是我心中有恨,有些事情必須要算清楚。爸,許弋繁回不來了,他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不會這樣。困在山裡,眼見著人一點點沒了氣息,我就算是死,也不會放過那些人。」

  比敵人更讓人憤怒的,是內賊。

  若不是陳春福。

  靳寒不會暴露,許弋繁也就不會因為她而牽扯進來。

  動宣家,會讓母親傷心。

  林雙絳早早就看出。

  「你以為我不恨嗎?那天又為什麼要攔著爸?」

  搖搖頭,女孩道:「媽會氣傷了的,我對不起許弋繁,也對不起你們,如果真的當著媽的面和表舅他們撕破臉皮,你們倆的感情也會出問題。」

  若說之前林友良還有三分酒意。

  現在卻是一分也無。

  這件事受傷最深的就是林雙絳,可她竟然還能想到這一層。

  林友良心裡堵得慌。

  才多大的孩子,心思就變成這樣。

  拍拍女兒的肩膀,男人搖頭,「是我對不住你們娘幾個,放心,我有辦法收拾那個畜生。」

  「你打算怎麼做,爸?」

  「他不是狂得很,以為當了磚廠老闆就可以在村里橫著走,之前傷你兄弟還沒算帳,這回我肯定不饒了他。」

  其實林雙絳隱隱料到了。

  男人對磚廠的事耿耿於懷,遲早是有這一天的。

  點點頭。

  這樣的人,本來就只會橫,拿掉他的底氣,那群豬盆狗友自然也就散了,他又能笑到幾時。

  一直說到天空泛白。

  兩人才歸家。

  林雙絳洗了一把臉,上樓去。

  林友良的辦法,她是贊成的,但是她想要對方付出更多的代價,足以平息她憤怒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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