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魔王歸來
2024-05-04 06:53:36
作者: 月黑
風雪太大,雙方都佝僂著,看不清臉。等挨得近了,才驚覺這身形有些熟悉,麻木向前的身體,忽然一頓。對方拎著個旅行箱,上面還有一個黑色的皮包放著,遠處蜿蜒過一路的痕跡。
白色的雪。
黑色的軌跡。
蒼茫的世界,忽然只剩下這兩個顏色。
小陀螺伏在背上,軟軟的。一點力使不上,單手撐著男孩的身體,她扯了帽檐,抬頭去看。
對方也停下腳步。
肩頭的雪落到地上,目光順著黑色的大衣,觸及炫目的金色。黑白的世界,忽然有了第三種顏色,風雪凍人,心卻變得滾燙。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的臉,熟悉的琥珀色瞳孔,睫毛上沾著幾粒雪花。
他愕然。
看著瘦小的女孩,向自己撲了過來。
和那天在倉庫里一樣,沒有絲毫猶豫。連帶著她身後的人,穩穩接住。男生的氣息忽然亂了,下飛機後久未說話,再開口,竟然是那樣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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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啞、艱澀。
「你怎麼……在這?」
兩人的衣服上都沾著不少雪,許弋繁將她推開,把身上的雪花拍落,這才打開衣服,重新擁入。
因時間而產生的生疏和距離,被瞬間打破。
眼睛紅了。
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一口氣,蹭了蹭,才將背後的男孩放下,遞過去。
身體僵了僵。
許弋繁默默看著她,女孩的眼十分堅毅,脆弱只是一瞬,現在又重新武裝起來。
將不認識的小男孩接過。
丫頭的狗是撿來的。
這個小不點,不會也是剛從雪地撿來的吧……突然想到。風雪太大,高大的男生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懷中抱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在街道上行走。
天寒地凍。
卻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走到盡頭。
緊握著他的手,許弋繁的體溫源源不斷傳來,微微眯著眼,吸了鼻涕,才把眼角的淚生生憋回去。
見到你真好。
風雪太大,從學校坐飛機回到省城,才知道通往市裡的班車已經停止運行一個多星期,告訴父母,也沒法派車來接,最後只得重新買了省城回來的機票。
本市戰時是一個重要的中轉點。
保留著一個很小的機場。
一天也不過兩次航班。
等他買到,已經耽擱了好幾天,臨近年關,酒店裡幾乎沒有人。回來的時間不湊巧,父母都到親戚家,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只能讓他下了飛機自己回去。竟然生出這樣多的麻煩。
風雪大得驚人。
男生不耐。
卻不想,半路上竟然還能遇到林雙絳,驚奇之餘,又覺得兩人似乎有看不見的線連著一樣。本以為離開雲通市,當初的種種也如霧裡看花,蒙上一層捅不開的紗。
可是在學校的日子。
卻總是想,她在做什麼,她還好嗎?
一路的風雪,到許弋繁家時,竟然停了。天空放出一絲光芒,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咒罵了一句這氣人的天氣,然後開始抖雪。積得太多,光憑抖動弄不下來。
林雙絳扣完自己身上的。
便轉過身,讓許弋繁幫自己拍後背。
幾下拍了。
對方忽然按住她的頭,自言自語道:「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嗯,好幾厘米呢?」
林雙絳弄完了。
屁顛屁顛跑到他身後,幫著拍雪。
小小的手,忙個不停。
高的地方夠不著,又扯著衣服讓他蹲下。男生剛彎下身子,便讓女孩冰涼的手捧住臉,目光所及,細細的手指,泛著清灰。先是撫摸臉頰,然後順著鼻子,一路滑到嘴唇。
好涼。
她的手。
突如其來的刺激,讓他不禁往後縮了縮。
條件反射般。
不想讓他離開,小小的手猛地抓住頭髮,用力太過,扯得頭皮生疼。
眉頭微動。
女孩的垂了眼眸,把臉靠在他的臉上,蹭了蹭。半晌,才低聲喊道:「大哥……」
這一喊。
許弋繁的心像是著火了一般,抱著已經熟睡的男孩,扯了她,帶入院子。家中的養的雪橇犬,因為沒人照顧,讓父母一併帶走,只留下狗窩,還有兩個球孤零零躺在地上。林雙絳沒來得及多看,便被帶入房內。
歐式裝修。
金碧輝煌……
比起靳寒家的別致,這裡就是一股赤裸裸的土豪氣息。
窗簾拉開,落地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昏暗的室內亮起來。她搓了搓手,看看周圍,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總感覺有點緊張,幸好叔叔阿姨都不在。
脫了大衣,掛好。許弋繁將小陀螺抱到房間,轉身對林雙絳說:「你等等。」
房間裡有空調。
客廳沒有。
再出來,他已經換了一件羊絨針織衫,手上抱了一床毯子,深綠色的,油亮油亮,有一個指節那樣厚。
「把衣服脫了。」
頓了頓。
林雙絳這才把外衣解開,裡面是孫芳織的毛衣,天藍色,正面有一隻不太形象的小雞,明黃色的身體,雞蛋黃的喙,頭大身子小。看了一眼,這品味也太奇怪了些。許弋繁將毯子扔到她身上,轉身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電烤爐,剛放定,又去拖插線板。
暖黃色的光越來越亮。
貪戀這樣的溫暖。
身子靠得很近,一邊烘烤麻木的手,一邊抬眼,悄悄去看忙碌的許弋繁。
個子依舊高。
只是……臉好像比從前還臭。
察覺到她小心翼翼的目光,男生看了一眼,轉身折進廚房,再出來,端了兩杯熱騰騰的飲品。早飯沒吃,中飯氣飽了,身體暖和起來,食慾也跟上,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眼神發直。
嘆了一口氣。
坐下,和她離著有一公分的距離,將牛奶餵到嘴邊。並不接,而是就著他的手,喝了起來。室內雖然暖和,女孩還是不願把滿是凍瘡的手伸出,天冷還好,手指是細的,稍一受熱,和泡發過的滷雞腳一樣,腫得不行。
兩口喝下。
舔了舔嘴角,身子暖洋洋的。毛毯上有淡淡的香味,和許弋繁身上的很像,更濃一些。將腦袋埋進去,二人一時無話。電烤爐對著她,毯子也在她身上,坐了一會兒,瞥到身旁的傢伙嘴唇有些青紫。
嘆了一口氣。
何必隔得這樣遠。
拖著厚重的毛毯,爬了過去。
一掀開。
熱氣漏出來,許弋繁驀然捏住她的手,低聲道:「你不怕我嗎?」
手心火熱。
手指冰涼。
胸中憋悶,掙開,一雙黑亮的眼蓄滿怒氣,直直盯著他。
「我生氣!為什麼你都不來看我,走了也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小綠都被我揍變形了。」
開始嗓門還挺大。
說到後面,越來越委屈,幾乎哽咽起來。
鼻涕往外冒,在流出的邊緣試探,正想努力吸一吸控制住,找紙巾,整個人便被男生一把帶到懷中。熟悉的氣味撲面而入,灌滿鼻腔、充盈肺腑,跟武俠小說里描寫的那樣,順著她的經絡,在四肢遊走。
臉頰緊緊貼著堅實的胸膛。
頓了一秒。
女孩隨即用力抱住許弋繁的身體。
恨不得這場遮天蔽日的大雪永遠不會停,這樣兩人便可以一直待在這裡,就這麼緊緊相擁。
深呼一口氣。
摸著面前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手指在耳垂處流連。
五官長開了。
小巧的鼻子輪廓越加分明,原來的單眼皮,現在眼角處能看到一點褶皺……發怒的時候生動極了。眼珠是極黑的,和他不同,林雙絳的眼白很少,像狗狗一樣,濡濕,黑亮,撓得人心癢。
只有生氣時眯著,才有幾分凌厲。
不過她平日懶懶散散,總是半睜著眼,只有在真情流露時,才會顯出幾分難得一見的風華。
「對不起。」
做了那些事。
那天過後,幾乎沒怎麼睡覺,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變得混沌,無法原諒自己,料想她應該更恨才對……可醫生說,醒來的機會微乎其微,竟然是連恨都做不到……
躲著孫芳他們,隔著門上的玻璃口,看過女孩的臉。
沒有痛苦。
沒有笑容。
什麼都沒有,或許深沉的夢境中,空無一物,連他的身影都沒有。
許弋繁身體僵硬。
坐在柔軟的沙發里,如同雕塑,呼吸都很輕。
在心中盤桓已久的問題,終於說出口。
「為什麼要救我?」
放任不管,大可以在他受傷之後一走了之。
女孩不說話。
頭埋在他的肩頸,許久之後,聲音沙啞,「我樂意,而且……不能忍受沒有你的世界。」
痛苦是人生的基調。
經歷了許多,也漸漸知曉,這多半是因為自己的性格所致。倔強、頑固,見著南牆就想撞,和見著火焰的飛蛾沒有區別。可是見過那麼多人,手微微收緊,深吸一口氣。
只有面前這個黃頭髮的傢伙,是無法割捨的。
歡喜因你。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仿佛整個世界一直都是虛假的,直到遇見他,才開始變得真實起來。
活色生香。
有滋有味。
如何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