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為母則剛

2024-05-04 06:53:06 作者: 月黑

  宣玉站在醫院門口,不敢進去。和宣大海說店裡有事,其實只是一個藉口,那一夜見過許弋繁之後,表妹便失蹤了一夜。等第二天有消息,人已經在醫院,救不救得過來都說不定。

  姑媽第一時間過來。

  在醫院大廳,哭得斷過氣去。

  林雙鹿和小陀螺兩個,睡在走廊上,不肯離開。最後孫芳通知她過來,把二人帶走。

  不敢看姑媽的臉。

  回家也不知道怎麼面對林雙絳的兩個弟弟,宣玉只得找了藉口住在店裡,整夜整夜睡不著。後來搶救過來,遠遠看過表妹一眼,躺在床上,了無生機,一張臉,白得像紙。

  

  許是再也醒不過來。

  姑爹趕來,已經是兩天後。男人扔了公文包,看到女兒,站都站不住。

  醫藥費是許弋繁墊付的。

  得知女兒和這個男的在一起受的傷,在醫院裡,差點沒打起來。

  姑媽勸住了。

  冷冷道:「本該謝謝你救了我家閨女,只是她如果不和你出去,也不會受傷,你走吧,也不要再來。她爸你也看見了,我拉不住,總會傷了你。」

  金髮的男生站著久久不動,最後道:「是她救了我。」

  醫藥費沒斷過。

  可是男生也再沒出現。

  看到許弋繁,宣玉心中便知曉,那一夜過後,發怒的男生必定去找表妹了。在雲通市待了一段時間,也刻意去打聽過他的消息,知道此人脾氣捉摸不定,又有暴力傾向。

  心漸漸沉了下去。

  若當真是因為那一夜,嫉妒沖昏頭,說的那幾句話害了表妹。

  她……該怎麼辦?

  燒柴油的小貨車,一路冒著黑煙,在醫院門口停下。陳春福下來,後面跟著三四個男人,有點眼熟。宣玉有心事,沒注意到,便讓陳春福猛地抓著肩膀,似笑非笑道:「大侄女,怎麼見著舅舅都不喊了?」

  陳春福不過三十出頭。

  平時說話便沒個正形,只是當著這麼些老大不小人的面,這樣和已經長成人的侄女說話,也未免有些輕薄。

  宣玉抿著嘴。

  叫了一聲舅舅。

  幾人這才一起進了醫院。陳珂一直拿著宣玉望,見女孩沒注意到自己,朝著台階吐了一口唾沫。剛一進門,陳春福咋咋呼呼上來,葷的素的,說了一堆,雖是些好話,卻聽不出好話的意思。

  費了不少口舌。

  突然一拍大腿,道:「唷,來得急,也沒買東西,喜歡吃什麼告訴叔叔,這就給你去買……」

  林友良和孫芳沒有說話。

  倒是陳春花拉了自家弟弟,嗔怪道:「我和你姐夫才買了不少過來,你瞧地上,這一堆一堆的,不知道吃不吃得完,別放過期了。」

  「這倒是。」

  姐弟兩,生生把這戲給從頭唱到尾。

  孫芳不說話。

  冷眼瞧著。宣大海知道這段時間小舅子和孫芳頗有些不對付,只是沒想到陳春福這小子混成這樣,來醫院看人還這麼欠收拾,登時黑了臉,看著他們二人。

  陳春花立馬拉了拉弟弟。

  陳春福哪管這些,上來要掀林雙絳的被子,嘴裡嚷道:「不是說像給貨車攆了一樣,爛得不成形,我看看……」

  孫芳臉色煞白。

  林友良冷冷看著陳春福,這一刻,也徹底下了決心。

  大病初癒。

  身體沒恢復,可是脾氣卻一點不減。

  女孩握緊拳頭,冷著臉,且上來掀她的傷疤試試,不打到你個王八蛋叫姑奶奶。小陀螺第一時間察覺到男人的舉動,上來,朝著他猛地一踢。慘叫聲響起,男人蹦躂不已,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林雙絳拉了小陀螺過來,被孫芳攬到身後。

  「敢踢我!」

  緩過勁來,要揪小陀螺。

  才上前一步。

  又讓林雙鹿抓著手咬了一口,吼道:「再弄我姐和我弟,今天弄死你!」

  林雙絳沒想到。

  遇事就縮的弟弟,還有這脾氣,驚訝地多看了兩眼。男孩並不退縮,若不是林友良拘著,罵罵咧咧要衝過去。宣大海臉色不好,陳春花只得上前拉了自己弟弟,瞧他還有力氣鬧,便知無事。朝著幾人,道:「早說野種帶不乖的,瞧瞧,還會打自家人了。」

  林友良忽然笑道:「野是野了點,親人是誰,倒還分得清。」

  這話不可謂不重。

  都說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否認陳春福,便是不認陳春花和宣大海。

  心裡想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一時間,剛才還熱鬧不已的病房,頓時沒人說話。

  女孩低垂著眼眸。

  只覺得心煩。

  陳春福瞪著眾人,想起今天的目的,決定先忍辱負重,把事情說了再好好算帳。叫了一個男人進來,拿出一個帳本,這一個多月,都是他們在打理,孫芳在醫院照顧林雙絳,別說照顧生意了,連雲通市的家都沒回過幾次。

  那還顧得上這事。

  「工人們的工資該結了,之前的帳都在你那邊,我們也核對不了。」

  要帳本是小。

  只是聽他的口氣,應該還有別的意思。

  孫芳坐在椅子上,淡淡道:「帳本都在廠里,鑰匙你拿去,開了自己找。」

  說著往腰上一摸索,稀稀拉拉扯出一大串鑰匙,看了看,拆了兩把遞過去,絲毫不拖沓。

  宣大海本想說話。

  可是看孫芳的樣子,似乎並不在意。

  沒想到這麼好說話。

  陳春花給弟弟使了個眼色,男人領會,又繼續說:「好些顧客來,只認你給的價錢,我看侄女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下不了床,你怕也顧不上那邊,只是生意還要繼續,工人還要開錢,總不能一直拖著。」

  孫芳紅了眼。

  吐了口氣,拳頭握緊又鬆開,林友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人緩緩道:「要拿,便都拿去吧。」

  從鑰匙鏈上,拆下幾把,這回卻並不是遞到陳春福手中,而是放入自己的口袋,然後把那一大串鑰匙遞了出去。整個廠子裡的大小房間、鎮上的倉庫、保險柜的鑰匙都在那。

  全交出去。

  是不再插手廠里的生意了。

  林雙絳驚訝地看著母親。宣大海雖說出了錢,可卻是個甩手掌柜,這廠子的一磚一瓦都是孫芳親力親為造起來的,便是那茅房,也是女人帶著幾個老鄉,花了一整夜,現挖的坑,才解了大家的急。

  生意不容易。

  早期的顧客,買再少的磚塊,都送。

  也便是那時候開始,孫芳學的拖拉機,在鄉間顛簸的土路上,來來去去,風雨無阻。

  這磚廠,是她的心血。

  就和當初的小三輪一樣,是母親的命,立足的根。

  林雙絳徹底憤怒了。

  先是瞪著陳春福,然後看向陳春花,女人目光閃躲,受不了她的目光,乾脆撇開臉。最後才看向表舅……男人坐著並不說話。

  過了許久,才道:

  「你想清楚了,阿芳?」

  「是。」

  哪有什麼想清楚,在林雙絳出事之前,她還想叫人把陳春福這不像樣的東西好好收拾一通,打到他學乖。可是女兒一出事,她是一點心思都沒了。

  掙錢有啥用。

  孩子都放在一旁,吃飯無人煮,穿衣無人洗,被年紀大許多的男孩拐了出去玩,還差點沒命。

  掙再多的錢,人沒了,有啥用?

  天知道,這些天,她恨不得自己從來沒離開過兩個孩子。那就不會有後面發生的那些事。

  林雙鹿握著母親的手。

  恨恨看著表舅一家。

  很久以前,他很喜歡宣大海,能掙錢,大方,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們帶東西,從不吝嗇。可是現在,雖然不是很懂大人在說什麼,但從表舅的態度,男孩感受到一種失望。

  世界上沒有金錢無法腐蝕的關係。

  大抵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家這半年時間,聽媳婦吹耳旁風,知道磚廠的利潤驚人,十里八鄉都眼紅。

  林友良又升官了。

  孫芳還是個「廠長」,這一家子要錢有錢,要勢有勢,住著城裡的大房子,早不是之前那個需要他們接濟的窮困家庭。倒是她,一個農婦,閒在家裡服侍老人,也沒什麼收入。

  陳春福又沒有工作,媳婦整天和他吵,孩子也扔給老人。

  不如把這磚廠接收過來。

  大家都好。

  宣大海嘴上不答應,可是心裡卻漸漸有些別的味道。他做的生意,沒有固定收入,好的時候一本萬利,夠吃半年。不好的時候,老本都賠進去,倒是之前在城裡購置的門面,進帳可觀。

  磚廠,也是很好的穩定收入來源。

  又加上陳春福跑得勤快,便動了心。

  看孫芳答應。

  男人鬆了一口氣,慶幸的同時,心裡又罵自己混蛋。趁著大雙出事,在表妹一家人的身上割肉。

  實在不叫東西。

  叫住陳春福,讓他把鑰匙還回去。

  「住嘴,以後不許再說。」

  孫芳臉色好了一些,看著宣大海,半晌無語。

  表哥終究還是向著她的。

  知道這一點,也不枉她願意退出。

  「算了吧,就讓嫂子他們打理,我放心。」

  宣大海神情一滯。

  小時候,表妹便是這樣,辛苦撿來的石子磨光滑了,讓同班同學借去玩得無影無蹤。雖會惱,但最後真等來別人的道歉,卻又會替人開脫。

  眼眶微紅。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變。

  林友良面無表情,在一旁,把煙抽出來又塞進去,不知道在想什麼。

  女孩垂著頭,不說話。

  母親的心思,她大概知道。一個女人,為了兒女有什麼不能放棄的呢?

  默默嘆氣。

  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當時只想著救許弋繁,卻不想,自己果真有什麼,家人該如何。前世也是如此,雖然斷絕關係,但是真正決定離開人世之時,也從未考慮過他們。

  和孫芳一比,她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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