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修羅場二
2024-05-04 06:52:56
作者: 月黑
杜雲婕離開以後,少年默默拖著沉重的軀體來到一樓,從另一邊的樓梯上去,找到三樓衛生間,站在門口,點了一支煙。這個身體,在小學的時候便和人混著,學會了。
可是因為經濟拮据。
往往一個星期才能抽上兩三支。
現在有錢了。
他也很少在外面抽。年少不懂事,覺得抽菸很酷,可是年紀漸長,便慢慢嘗到了危害。咳嗽,牙齒熏黃,呼吸道敏感,味覺也比同齡人喪失得快些。
往後還有許多快活日子,他必須要保重身體。
只有實在心煩,才會來上一口。
剛燃了半截。
腳步聲響起,抬眼看去,是林雙絳出來了。女孩提著褲子,在鏡子前沾口水弄著卷翹的頭髮,按下去又翹起來,反覆弄,也不嫌煩,嘴裡哼著奇奇怪怪的小調,看樣子心情不錯。
不出聲。
在角落暗自等待。
到她近了,才一把拉過,帶著到樓梯口。
想要嘲諷兩句,接觸到對方厭惡和不耐的目光,又抿著嘴。
這會兒杜雲婕和許弋繁正在談話,瞟了一眼,不是時候。
「你是跟屁蟲嗎?跟到我學校還不夠,上個廁所也跟著來,怎麼,不嫌臭?」
故意用洗手的水甩過去。
女孩不耐煩地揮手。
仿佛在驅趕臭蟲。
「……不過是傍上個紈絝子弟,就得意成這樣?」
翻了個白眼,褲子提正,就要往門外走。一把拉過女孩的手,竟然這樣細……有一瞬的怔忪,目光順著手臂往下看,個子比記憶中高了許多,只是……怎麼還是這樣瘦。
「你在家吃不……飽飯嗎?」
父親去世後的那段時間。
沒找到家中的錢,放在何處,便依靠林雙絳的生活費度日。一碗炒粉,兩個人吃,她總是挑上幾口,要麼說太辣,要麼說沒胃口,剩下大半幾乎沒動過的食物,給他一個人吃。
那時總是說她挑三揀四。
沒有小姐的命,得了小姐的病。
現在想來,卻不是那樣。
拼命甩開,女孩皺著眉,仿佛看什麼骯髒的東西,冷漠道:「關你屁事。」
老子一天吃四頓,房間裡都是零食。
蘋果啃到牙根酸。
吃得飽睡得香,但是關你這賤人屁事。
扯了臉,他恨恨看著,自從知道他是原本的何應諾後,妹妹見面,像火藥桶一樣,一點就炸,沒有一句好話。想她剛才在許弋繁背上,笑得那樣開心,低聲道:「你這賤人,當初還來管我在外面亂搞,不過重活一回,竟然耐不住寂寞,重新勾搭上別的男人,還有沒有一點女人的尊嚴?」
女孩炸毛。
氣得跳起來,要揍他。
少年挑眉,笑道:「怎麼,被我說中了,知道害臊還不趕緊和他斷……」
打不到臉,冷笑一下,捏了他胳膊上的肉,使勁扭轉。
疼得抽氣,何應諾怒目而視,發狠推開。
她撞到牆上,摸了後背,生疼。
面上卻生猛得不行,狠狠瞪著,恨不得用牙齒撕了這個該死的傢伙。
氣急了。
卻笑出來,用憐憫的語氣,說著嘲諷的話。
「你真是好大的臉,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值得我這樣做嗎?」
除了一張臉。
內里早就壞了,臭不可聞。
明明是他出軌在先。
竟然說得這樣清新脫俗,反倒是她成了不守婦道的人,呸,自己在外面連孩子都生下來,竟然指望別人一心一意念著他,重生也要吊死在你何家這棵歪脖樹上嗎?
可去你奶奶的吧。
臉大如盆的智障玩意兒。
林雙絳戳到了痛處。面對許弋繁,他一直都很自卑。雖然不願意承認,可是那個金毛不僅長得高,家境與他更是有天壤之別,當初為了杜雲婕去和他打架,對方連手都沒有動。
全程冷冷看著。
仿佛他不過是個螻蟻。
最後警察來了,抓了幾個倒霉蛋,包括他在內。
死活咬定許弋繁參與。
可是後來呢,不了了之,他倒是進去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兩年才出來。
雖說杜雲婕只是把他當試探的工具,可是一想到從許弋繁身邊搶走女人,何應諾真是做夢都要笑醒。偏讓林雙絳參那麼一腳,許弋繁的牆角倒是鬆了。
他的牆角卻是徹底倒了。
如何不氣。
冷哼一聲。
何應諾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你就算是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該撒泡尿照照的是你,林雙絳!」
半斤八兩。
以前的日子太苦了,他們都在拼命脫離過去生活的軌跡,逃離彼此。
可是那些發生過的事,真的能一筆勾銷嗎?
少年的眼中,有一種令人發毛的欲望。
林雙絳看得作嘔。
想往外走,卻被攔住,這種被困住的感覺,太糟糕了。墊腳,拎起少年的衣領,警告道:「我不來壞你的好事,你也別來煩我!」
外面,杜雲婕已經站起,似要離開。
按照兩人約定,現在該放林雙絳出去了。
可是他的手卻無法鬆開。
驀然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矮一個頭的女孩,長而直的睫毛,纖細的四肢,還有微微握緊的拳頭。
上一次見面。
她明明說過不死不休,為何現在竟然要放過他。
多麼好笑。
「你這個賤人!」
手揮出。
沒來得及躲開,女孩狠狠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目光如利刃,刻在何應諾身上。
「你才是賤人!」
揚起手,朝著對方的臉,狠狠打過去。
何應諾也不閃避。
只是笑著道:「別忘了,你早就不乾淨了,破鞋一隻,還做什麼美夢?」
兩人的目光對上。
手在半空中堪堪停下。
林雙絳意識到,也許曾經的試探,他並不是沒有察覺到。
何應諾抿嘴。
曾經試圖親密接觸,可是林雙絳的反應,卻非常不對,不是拼命躲開,便是僵硬地站著,痴痴呆呆沒有反應。後來,隱隱聽到樓下的租客嘴碎說,她不乾淨了,讓人強了。
旁敲側擊,對方卻不肯再說。
只道,是他聽錯了。
可是聯想到女孩的反應,哪裡會錯。
心中也慢慢意識到,只是沒有說破。
畢竟,何家巷這樣亂的環境,周圍住的都不是什麼好人,發生這樣的事……雖然可憐,但是並不奇怪。
「你都知道?」
手慢慢收緊,她紅著眼睛,聲音沙啞,質問道:「你全部都知道?」
愣了愣,沒想到反應這樣大。
梗著脖子,不知怎的,不敢接觸她的目光。
有氣無力地在何應諾身上打了幾下,仿佛被抽光了力氣,死死咬著牙,一句話不說,又像是有許多話想說。她震驚地看著他,仿佛看一個陌生人……也許從來也沒看清過。
女孩頹然。
既然他知道一切,為什麼還這樣對她。
左手抓著右手使勁揉搓,不過幾秒的功夫,那片皮膚便紅了起來,小丘一樣的腫包隆起,很快,蔓延到手臂和脖子。何應諾仔細一看,裸露在外的皮膚,竟然全部起了疹,密密麻麻。
站在邊上,都能感受到女孩身上傳來的熱意。
「你怎麼了?」
搖搖晃晃,扶著牆根站住。
她慢慢抬起頭來,聲音又冷又狠。
「滾。」
不愛,你就早早離開吧,何必拖著。
連孩子都有了,帶著小三住在他們的婚房,說出去也不過爾爾,一場狗血的悲劇,旁人笑過,她哭過怨過,時間夠長,神經夠粗,也能消化掉。
可是為什麼,知道她最隱秘的過去,還能把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來。簡直像是拋出籌碼一般,只為在和她的爭鬥中贏得一點有利的地位。
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何應諾。
「讓開。」
「……」
杜雲婕一直在朝這邊張望,天鵝頸雪白迷人。
望著女孩失魂落魄的樣子,就算不讓她看到這一幕,目的也已經達到。
突然有點後悔,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說。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默默退開。
跨出去,她像是自嘲般,看著牆壁,餘光瞅著他說:「當我求你吧,以後不要再見了。」
嘴邊噙著笑。
淡淡道:「不行,我已經決定,死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女孩轉過頭來,面無表情。
「我已經在了,你的目的達到,我真心祝福你。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吧,喜歡的人就去追,賺很多很多的錢,吃飽飯,買喜歡的衣服,養個孩子,好好過日子。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如果你想要我的原諒,那麼我原諒你。還有什麼要求你說吧,以後就算是兩清了。」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語氣淡漠,不是在開玩笑。
說好的不死不休,為何她竟然說放下就放下了。
笑得妖異,低聲道:「離開許弋繁。回到我身邊。」
現在他有錢了,兩人不用再挨餓,喜歡吃炒粉,商量一下,直接把店買下來也不是不行,剩下的錢可以蓋個很大的房子,有許多房間,生多少孩子都養得起。
雖然放不下杜雲婕,可是只要你願意回來,這一切,以前給不了的,他都可以給。
哈哈大笑。
搖搖頭,女孩頭也不回地離開。
真是可惜。將剩下的半截煙重新點燃,幽幽吐出煙圈。
眼睛微微眯起。
兩人如果還有和解的機會,就是她回來。
但林雙絳放棄了,那麼便只能由他把她拖入地獄吧。
說什麼兩清……已經晚了。
從側門出來,看到許弋繁高大的背影。
沉到水底的心,慢慢浮了起來。被水注滿的世界,連呼吸都困難,步履沉重。可是只要看到他,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可以重新開始,那一抹金色,在心間,是最溫暖的存在。
從走到跑。
迫不及待想見他。
突然停住,微笑凝固——他身邊站了另一個女孩,優美的身姿,仿佛低頭戲水的天鵝。
杜雲婕似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忽然踮起腳,拉著許弋繁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