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不如不見

  初升高的考試成績已經出來，何應諾早早起來去學校領通知書，市四中所在的位置極好，四通八達，隨便走一百米便能來到最繁華的街道。跟著人群湧入學校，稀稀拉拉幾個老師站在台階上，張貼告示。

  今年也一樣。

  幾個作弊的被逮住，畢業證都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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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多的是打架留級的。

  其中有一個人，何應諾從初一便看到他的名字，這傢伙是打算在這個學校讀初中讀到成年嗎？

  告示前的空地，扔了不少菸頭，反正已經從學校畢業了，乾脆正大光明地抽菸，老師看了也不會說什麼，準確的說，也不敢說什麼。畢業典禮的時候，這些傢伙為了畢業證還算規矩，現在完全放開了。

  直接對自己的老師出手也不是做不出來。

  看了指示，領了通知書。

  一共九門課程，總分將近一千，他考了600多分，這個成績不足以去市一中，也沒法去稍次一級的二中，但是比起那些總分只有兩三百的同班同學，好太多了。

  發給他成績單的老師，多看了兩眼。

  將面前的人打發完，見他依舊站著，難得動了惻隱之心，建議道：「你去實驗中學看看，那邊高中說不上好，但至少沒這邊亂，前幾天還來我們學校發傳單，好像有個宣講會。」

  不痛不癢嗯了一聲。

  他走出教室。

  實驗中學，聽著有些耳熟，轉身進到教室收拾來不及帶走的東西，便看到講台上放著一沓彩色的宣傳單，黑灰色的建築，是當地的傳統古建，樹木出奇的高，環境倒是挺不錯。

  這是學校嗎？

  宣講會就在後天，和他們學校規定的報志願的時間是一天，他搖了搖頭。

  剛要放下，又想起什麼似的，一把抓起。

  瞬間，傳單撒了一地。

  幾個人從外面進來，以為他在教室進行最後的破壞，也跟著上前搶傳單，撕成一片一片，在整個教室里到處灑。

  男生拿著傳單，終於記起，林雙絳就是這個學校的。

  收了一張放進褲兜，他的手捏得死緊。

  回到家，還沒進門，手機響了起來。走街串巷收廢鐵的，從巷子那頭騎著三輪車過來，洗衣機、收音機、舊單車……低頭掏出黑色的諾基亞，菱形切割的鍵盤上按*解鎖，是杜雲婕發來的信息。

  自從上次分開，他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

  不肯死心，又託了人給她送禮物。

  施華洛奇的水晶手鍊、最新款的學習機，貴的上千，小到文具這樣幾塊的也有，林林總總每天換著花樣地送，持續了兩三個月，直到前幾天和林雙絳碰面才歇了心思。

  不過幾天時間，向來愛理不理的女生，竟然主動給他發信息了。

  少年勾了妖異的笑。

  查看訊息。

  只有簡短的一行：考試還順利嗎？

  杜雲婕也參加了初升高的考試，聯想到何應諾是市四中的學生，又恰好這幾天沒送東西，肯定是考試失利，心情到了谷底，自暴自棄了。

  沉默了幾秒。

  他合上手機，並沒有立馬回復。

  進到院子裡，在一樓水池邊上洗漱過後，回到房間，分析著最近幾天的漲跌情況，一直到了午夜十二點，手機響起，第二條簡訊過來，才停止。

  睡到床上。

  昏暗的燈光里，他的身影如同鬼魅。

  幫著遞東西的那個人發過來的，對方是杜雲婕的小跟班，為了搞定她，花了不少錢賄賂。現在又成了杜雲婕的反向幫手，來審問他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忽然就沒了消息。

  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摩挲。

  打了幾個字，又刪除。

  今夜暫且不回，讓她們晾上幾天，等情緒發酵得差不多再出手。其實男女都一樣，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在意，對那些送到面前的卑微心意，往往不屑一顧。

  他當初是如何忽視林雙絳的。

  杜雲婕便是如何忽視他的。

  曾經的不甘心，寤寐思服，到了今夜，竟然變得無味起來。索性把手機丟開去，他翻身捂上被子。明明身體已經很累，可是看著牆壁，卻越來越清醒。

  從少管所出來。

  林雙絳站在滿是灰塵的土路上，手上拎著已經融化的冰袋，劉海粘在額頭上，又土又油膩，炎炎夏日，本來就口渴，好久沒喝過飲料，他接過來毫不客氣撕開喝下。女生嘴唇乾裂，舔了舔，看著他露出怯弱的微笑。

  雖然有點嫌棄。

  可是面對同樣出來，站在路邊茫然四顧卻看不到親人的其他孩子，心中生出一種優越。

  難得對她點了點頭。

  雖然有路，但地處偏遠，沒有公交。走到有人煙的地方花了一個多小時，兩人一前一後，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多數是他在說，女孩只是跟在身後靜靜聽著。

  到了公交車站。

  他的腳上已經磨出水泡。

  忍不住抱怨，女孩站在邊上，嘴角依舊是淡淡，不自然的笑。

  「笑什麼？」

  他皺眉。

  仿佛做錯事，不敢看他的眼睛，半晌才小聲道：「你回來了……真好。」

  記憶中的她，比現在看著黑，還要更矮一些。

  那時的她明明已經十五歲。

  吃飯的時候，還總喜歡把自己的菜往他碗裡送。

  想到這，少年忽然把頭埋在枕頭裡，嗚咽出聲。年少的時光，物質貧乏，家庭不幸，無人照顧以致於肚子常年沒有二兩油，連玩鬧都帶著陰影，可是這樣的時光里，竟然還能找出一點溫暖的記憶。

  不同於追逐杜雲婕這隻高高在上的蝴蝶，沉浸在不實際的夢幻里，暫時得到的精神喜悅。

  她的陪伴，觸手可及。

  雖然卑微，卻實實在在，全心全意。

  枕頭濕透了，漫漫長夜已經過半，窗外的世界那樣安靜，那些被憤怒和仇恨掩蓋的不願承認的情緒，第一次那樣清晰。

  實驗中學的宣講會在下午兩點，市四中填報志願的時間是早上九點。還沒睡醒，便接到補習班老師的電話，告知他市一中那邊已經談妥，五萬塊的擇校費。

  「算了。」

  「你不再考慮一下？」

  之前為了打點關係，已經塞了兩三萬進去，現在說不去，這些錢也沒法退回來。掛了電話，穿戴整齊，拉開窗簾，外面的世界陽光燦爛。騎著單車去學校，他在志願那一欄一筆一划寫下：實驗中學。

  這個分數，去這個學校沒有問題。

  中午去到經常光顧的飯館，點了炒粉，忽然對著不算忙碌的老闆問道：「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短頭髮，鄉鎮口音的小姑娘來過，大概這麼高，單眼皮。」

  老闆掄著勺子頓了頓。

  「沒印象。」

  少年低下頭去。

  以前都是林雙絳過來幫他買飯，偶爾他自己過來一次，老闆便會笑著問他，今天小丫頭怎麼沒過來。

  世事怎麼不會變？

  他們已經重新來過了。

  林雙絳坐在家裡吃桃子，一連五個下肚，撐得打嗝。宣玉進來，看了她一眼，道：「你們老師今天過來，讓我告訴你，明天找幾個學生去學校幫忙。」

  「咦？」

  「看我幹啥，他只說早點到，忙不過來。」

  女孩蹭一下跳起來，想不通，但還是聯繫了夏子豪和紅組的幾人，去學校。暑假誰想回去啊，要不是屈服於女孩的淫威，都該跳起來反抗了。

  到了一看，頓時哭笑不得。

  張老師他們臨時搞了個宣講會。

  因為沒有事先準備，人手不夠，想來想去，叫了林雙絳帶人過來幫忙。先是把閒置許久的禮堂打掃乾淨，然後又讓幾個孩子幫著搬凳子和布置場地。

  累得半死。

  夏子豪白眼翻得臉都抽了，揪著她胳膊上的肉，沒好氣道：「看你幹的好事！」

  紅組的成員也投來幽怨的眼神。

  和老師關係好，有利就有弊，學校的蜜汁雞腿他們可以優先吃，髒活累活也優先做唄。安撫了眾人兩句，說做完請著去她家店裡吃東西，大家才又埋頭苦幹起來。

  中午飯是張老師請著吃的。

  一人一個奶油麵包。

  面對眾人幽怨的眼神，男人也不好意思，「沒辦法，事情多，你們幾個將就一下。」

  啃完麵包沒多久，果然忙了起來。

  外面不斷有人進來參觀，她跟著張老師在學校門口負責引導。遇到感興趣的多攀談幾句，男人便會扯到林雙絳身上——這可是去年我們市小升初的狀元呢！

  如果可以打洞。

  她選擇做只土撥鼠。

  然而現實卻沒法逃避，被張老師揪著一遍遍向家長炫耀，林雙絳感覺自己的臉比猴子的屁股還紅。這邊和一個人正在交談，女孩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來了。

  白色的T恤。

  黑色的褲子，頭髮一絲不苟梳到腦後，明明是少年的模樣，看著卻暮氣沉沉。

  何應諾，他怎麼來了？

  嘖。

  想溜到邊上，卻把張老師抓個正著，仿佛介紹商品的推銷員，躲閃不及，和對方目光對上了。本來朝著教學樓走去，忽然往她這邊邁過來，張老師終於炫耀完，看著面前站著的學生，熱心道：「你想報考我們學校的高中嗎？」

  斜眼看著他。

  女孩面色不善。

  何應諾慢慢道：「不是想，我已經報了。」

  這還是今天頭一次聽到有人報考了自己的學校，張老師激動得不行，得知他是市四中的，問了成績，又感嘆他真不容易，畢竟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太難。

  林雙絳瞪著對方。

  這是故意來找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