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因果如是

  偏執的人估計這輩子都沒救了。

  許弋繁的眼中容不下沙子，她的也是。

  如果曾經為了某個人把這種偏執惡化潔癖都放棄，那麼現在她要一一撿起。有些事可以原諒，但是有些事不能。就像戰時的人民可以忍受敵人的壓迫，卻無法容忍自己人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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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嬸，做了讓她無法原諒的事。

  和孫芳說了自己的想法，女人有些猶豫。

  現在不好找可靠的幫手，更何況李嬸熟門熟路，找個新人來不一定頂用。

  再有就是，孫芳內心是同情李嬸的。

  「她也不容易，離婚回到娘家，當然要看他們的眼色。」

  林雙絳搖了搖頭。

  「人都是有選擇的，無論何種狀況。她就算知道李珂是什麼人不告訴我們都沒關係，但不能主動欺騙。」

  孫芳點了頭。

  林雙絳回去以後，包了五百塊的紅包，交到李嬸手中。

  「這是什麼意思？」

  女人手上粘滿了豬油，天已經有些冷，可以看到因為長期泡在冷水裡出現的裂口。側過臉去，她低聲道：「我媽讓交給你的。」

  「我也沒做啥，不值得。」

  在圍腰上擦了手。

  她有些侷促，似乎想到什麼，小心翼翼地看向林雙絳的臉。

  「這錢還是不要吧。」

  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錢推回去，堅定道：「你留著，我們家生意暫時要停一段時間，不用幫忙了。」

  李嬸愣住了。

  不可置信道：「生意那樣好，怎麼說停就停？不行，我得找你媽談談，你這個孩子不懂事。」

  「有些事我不懂，但有些事我懂。」

  林雙絳看著她，一字一頓。

  「我媽不會見你的，她現在要照顧我表姐。」

  說完，離開。

  留下李嬸一個人在原地發呆。

  這是一份好工作，毫無疑問。

  一個月將近有一千塊，包吃包住，偶爾買菜還能扣點油水。回家去，她出手也大方了，家裡也不再埋怨她離婚回來。天天和學生接觸，心情也好很多。

  不再像以前一樣。

  總覺的男人就是一片天。

  離開了，天就塌了。

  可是現在一切都消失，因為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可是面對娘家人的請託，她怎麼忍心拒絕，這輩子，從來沒被人放在眼裡，被丈夫輕視久了，甚至覺得自己本該如此。

  當聽到親戚殷切地喊她名字。

  一時的大意。

  毀掉了一切。

  可是現在挽回又有什麼辦法呢？

  女人轉過頭去，日子還要繼續，好差都要過。

  林雙絳不忍。

  但不能讓對方發現，她心裡清楚，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下定決心去懲罰李嬸，對方永遠不可能意識到自己對別人造成的傷害。因和果是一體，如果沒有後果，人永遠不可能去反思自己的過錯。

  第二天起來，李嬸已經把東西打包好，放在院子裡。

  沒有理由再留下，女人當天便走了。

  林雙鹿不知道發生什麼，還以為對方回家探親，之前也回去過幾次。看姐姐進來，他抬頭問道：「李嬸這回去幾天？」

  「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咱們家的小吃店暫時不做了。」

  「啊？！」

  小陀螺聽到，急忙從二樓躥下來，看著林雙絳。

  女孩摸摸他的腦袋：「等我們招到新的人，再重新開店。」

  哭喪了個臉，林雙鹿抱怨道：「那我以後是不是吃不到紅燒肉、黃燜雞、辣子魚了？」

  不等她回答。

  林雙鹿自顧自埋怨：「這下可好，一朝回到解放前，又要吃姐姐做的飯。」

  「是不是不想吃？」

  皮笑肉不笑。

  腦袋一縮，他諂媚道：「想吃，可想吃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識時務這件事，還是必須熟練的。

  世界有顏色嗎？

  宣玉在醫院裡，看著窗外漸漸變黃的樹木，發著呆。她生性好動，和個男孩子沒區別，又好強，不管是同學還是家人，她都想強一頭。過去的世界只有兩種顏色，灰色和綠色。

  田間地頭的樂趣是綠色的。

  隱藏在平凡生活中的困境是灰色的。母親的漠視，爺爺奶奶的老邁，還有常年不在家的父親。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作為長女，需要承擔起照顧家人的責任。

  宣武被欺負了，去幫著出頭。

  爺爺奶奶生病無法下地，背了草帽扛著鋤頭就去。

  雖然自己不愛學習，但仍舊每天督促宣文看書做功課，因為他馬上就要考試，男孩子必須要考個好學校謀出路。

  唯一無能為力的，是父母不可調和的關係。

  雖然爺爺奶奶都覺得母親有錯，可是她卻不覺得。父親常年在外，弟弟又小，母親只能去娘家尋求兄弟的庇護。在村里，家裡沒有男人是要被欺負的。

  村裡的小孩，沒有一個爬樹能比得過她。

  就連性格乖張的表妹，來了她家也服服帖帖，宣玉覺得，自己做得不錯，讓別人無法看輕他們家。

  這個一心保護家庭的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她一直用心保護的家庭逼迫。

  先是母親的不近人情。

  然後是二弟的哄騙。

  走投無路，竟然還是被她一直想要壓一頭的表妹所救。這一切讓她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還有自我感知，是否都是錯的呢？

  這樣的懷疑一旦生根，便瘋長。

  世界的綠色消失了。

  只剩下灰色。

  像是一個巨大的不透明的玻璃罩子，籠罩了她的過去和未來。

  李珂就是噩夢的集合體。

  羞辱、侵犯，她的自尊在那個晚上被踐踏。當對方的手撕扯衣服的時候，她歇斯底里地叫，叫二弟宣武的名字，沒有應答。後來又叫宣文和宣大海。

  不管是誰，來救救她啊。

  那一夜，見識了最壞的人性，同時也失去了對親情的信心。

  拼死反抗，她最終選擇了不歸路。

  現在前方的路都是灰色的，死後還會是灰色的嗎？

  冰涼的而腥臭的液體，順著喉管流到胃部。世界開始天旋地轉，一片漆黑。迷迷糊糊睜開眼，她看到了世界的第三種顏色——耀眼的仿佛要滅絕一切的金黃。

  還有那溫柔又冷峻的藍色寶石。

  她抓著這個陌生人的手。

  不想放開。

  手術室的大門推開，下意識想去追逐那抹耀眼的金黃。

  那一刻，宣玉在心中發了願。

  只要能留住這一抹異彩。

  付出什麼，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