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不速之客
2024-05-04 06:48:21
作者: 月黑
那天晚上的一切亂鬨鬨,怎麼回的家,怎麼上的床,林雙絳一概不知。等第二天早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支著腦袋回憶了半天才大約記起一點東西來。
巨大的火堆。
拉著圈瘋狂奔跑的人們,以及嘴裡甜甜的酒香。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好像夢一樣的場景。
過了幾日,家裡來客人。男人跟著林友良一起進來,說是龍泉中學的老師。看著有四十來歲,比孫芳他們年紀略大,說話慢悠悠的,一句是一句,句子和句子之間的停頓總有些意味深刻。林雙絳跑出來問是什麼老師,林友良說是政治老師。
難怪。
對方朝著女孩笑笑。
很是溫和。
兩人在前面坐著聊天,喝茶。孫芳進來問她,小陀螺在哪?
林雙鹿指著窗子後面,說是出去上廁所了。這裡搭建了一個露天廁所,男女共用,進去的時候搬木板合上便能阻擋外面的目光。
但小陀螺顯然沒這個意識。
從這邊看過去,只見一個屁股蛋子露在外面,一邊撒尿一邊揉眼睛。
又呆又萌。
孫芳看了,笑得不行,隔著窗戶叫他進來。
男孩提上褲子轉過身,懵懂地點頭。
這個年紀最是貪睡,往常他還沒起來呢,估計是被尿憋的。林雙絳去打自家弟弟的腦袋,都怪這臭小子死活要喝汽水,大半夜帶著小陀螺喝了整兩個大瓶。
一晚上,她睡在靠窗的地方。
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水聲,還以為是下雨。
原來是兩小子輪流起夜。
男孩躲到一邊,努努嘴。
什麼都怪他,又不是他逼著小陀螺喝的,還不是這傢伙眼饞。
但他也只能在心裡想想,不敢當著老姐的面說出來。
孫芳出去,拉了往裡走的小陀螺到老師邊上,進行介紹。男人不時笑著點頭,看小陀螺痴呆的樣子,著實可愛,又忍不住捏捏他的臉蛋。
「幾歲啦?」
「6歲半!」
「會不會寫字了?」
「會!林姐姐教了我好多字。」
「哦,哪幾個?」
男孩扳著指頭,數起來,一、二、三……從四開始就不會寫,不過十字又會了。天真的話語逗得對方合不攏嘴,見他雖然痴,但是說話清晰,一問一答,很有條理,心中更是歡喜。
林雙絳好奇,躲在門後面看。
只見男人腳邊放了不少的東西,應當是他帶來的,茶葉、煙、酒,看起來還價值不菲,女孩心中更是懷疑。孫芳看他們說得投機,乾脆搬了個板凳來,讓小陀螺坐在男人邊上。
對方乾脆把板凳用腳踢開,抱了小陀螺在腿上。
眼中滿滿都是喜愛。
女孩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總感覺有點古怪。
孫芳出去,她乾脆翻了窗子攔下母親,問道:「他是來做什麼的?」
「就你心眼多!」女人笑了,壓低聲音道,「來看小陀螺的,這個老師早年離婚,也沒有孩子,現在快退休了,就琢磨著領養個孩子。」
林雙絳驚得目瞪口呆。
「你要把小陀螺送人!」
趕緊把女兒的嘴捂上,孫芳急道:「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嚷嚷啥?」
「你們要把他送人,還不和我商量!」
掙開母親的手,她氣道:
「小陀螺吃得了多少飯,你們就這麼急著把他送出去,要不是我,他哥也不會……」
女孩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是了。
她該如何和李晶交代?
面對女兒驚怒的目光,孫芳也很難受。
可是小陀螺這孩子眼看著就長大了,馬上該上學,他們一家總不能養他一輩子。雖說還有個哥哥,但是能不能回來誰也不知道,總不能讓小陀螺一直等著吧。
把他送走是遲早的事,更何況這老師的條件相當不錯。
本來林友良提出要送養時,她還有些猶豫,可今天見到真人,這樣有涵養的老師,又有學校的鐵飯碗,只怕一個龍泉鎮還真挑不出比他更適合為人父母的。
「你以為我又願意?」孫芳抹了眼淚,「沒有戶口到哪上學去?你爸爸又不是沒有打聽過,就連私立的小學,聽到是黑戶都要多敲詐一筆錢才肯讓他去讀,那還是好的,上初中怎麼辦?以後生病住院結婚,那一樣離得了戶口。你說這些話,是在戳你媽的心啊。」
女孩訥訥,「怎麼可能……」
但其實她比孫芳他們更加清楚,在未來的社會沒有戶口就意味著沒有身份證,別說讀書,就是坐火車都是不能夠的。在偏遠落後的地方,便有許多這樣的黑戶兒童,義務教育沒有他們的分,因為父母本身就是基於貧困和無知,才生下的他們,更不可能給這些孩子謀求別的生路。
雖然是那樣鮮活的生命,可是被困在大山里,寸步難行。
深出一口氣,她抓住母親衣裳的手垂落下來,沉默了很久才說道:「我們不能幫他辦戶口嗎?」
「當初為了生你弟弟,我躲在外面好長時間,一直到他能走路了才回來。當時村上就讓我寫過保證書,如果再生,便放棄村裡的耕地、宅基地,便是你爸爸的工作也保不下來。」
因為第一胎是女孩。
所以老林家不得不冒著風險,讓孫芳躲到外地去生產,然後求爺爺告奶奶請託人幫林雙鹿戶口辦下來。
林雙絳思緒飄遠。
在三四歲的時候,她有一段時間總哭,很沒有安全感,而父親笨手笨腳,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她。
想來,那便是孫芳去外地生林雙鹿的時間。
「那他能幫小陀螺辦下戶口來嗎?」
李晶可是外國人,不知道小陀螺有沒有出入境記錄。
想到離開的男孩,她感覺呼吸一窒,差點站不住。
孫芳看她冷靜下來,忙說道:「這些,李老師都提前去請人查過,小陀螺就是個黑戶,沒有任何記錄。」
不需要再聽下去。
也不想再聽下去。
女孩走開,重新翻了窗戶進房去。
林雙鹿躲在邊上聽了好久的牆角,知道小陀螺要被送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又開心又難過,複雜得很,根本不是他的腦袋能處理的。
想了一會兒,便索性丟開。
看自家老姐回來,也不去招惹,只遠遠在另一邊看著。
女孩進來之後,脫了外衣,進到被窩裡。
蒙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那被揉成一團的被窩裡,隱隱傳來抽泣聲。
男孩心中一酸,眼眶一熱,還來不及細想,兩行眼淚便嘩啦啦流了下來。像是什麼很不舍的東西,要被抽走了,而他,還有他姐,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