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死水微瀾

  日子一天天過去，期中考試結束後，林雙絳的名字又出現在了走廊上的成績榜。

  白紙黑字，她的名字在第五。

  數學是全年級唯一一個滿分。

  

  夏子豪得了消息，驚訝地跑來找她，問是不是學校改了主意。林雙絳搖了搖頭，他們沒有改變主意，而是不能將錯就錯，因為公安那邊，吳琛表哥去解釋了事情原委。

  承認林雙絳沒有打人，是他們先前誤會了。

  女孩歪頭，看著窗外的景色，理解了那個人男孩的用意。

  但是這份好意實在太過沉重，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班主任漸漸熱絡起來，在課堂上也不再把林雙絳當成透明人，而是時不時點她起來回答幾個問題，偶爾還誇獎一下。她既不反抗，也不接受，只是那麼淡淡的看著。

  曾經想融入，而現在想抽離。

  其實人間冷暖，早已嘗過一遍。

  她大可不必做在臉上，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接受這又重回正軌的生活，也挺好。但是當年級主任通知她去辦理學籍時，還是做不到波瀾不驚。

  因為被傷害過，所以更加知道有些心意是多麼難得。

  這樣的愧疚讓她不安。

  無法坦然接受。

  但她知道，怎樣做才是最好。愣了愣，女孩跟著胖墩墩的男人來到辦公室，龍泉小學那邊的證明早就已經開好，送到學校，她留心看了看，簽名的是以前的班主任黃老師。

  現在想想，還是在這所鄉間小學比較開心。

  也不知道肖默現在怎麼樣了。

  林雙絳跟著把資料填完，年級主任便說可以，讓她先回教室。

  進門的時候，馬老師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再接再厲，馬上就要升學考了，現在可不能掉鏈子，這可是關乎你自己的未來。」

  林雙絳看了一眼馬老師。

  回到座位，眼睛裡平靜無波，她的未來很重要，難道李晶的未來就不重要嗎？

  雖然不管在誰的眼中，一個不上學的小混混和一個重點小學的優等生，那一邊更重要是不言而喻的，可是褪去身份，如果把他們放在天平上，赤裸裸地對靈魂進行稱重。

  她沒有那份從容，能心安理得地讓另一個人為她去犧牲。

  說到底，如果不是她去找他問罪，他也不會那麼激動惹來警察。

  往常的李晶雖然有點二，但關鍵時候從來沒掉過鏈子，這個在社會上討生活的人為什麼會失手，她心知肚明。是她說過火了，讓他失去基本的判斷。

  其實林雙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這麼做。

  畢竟當她得知處分被收回時，首先是開心的。

  雖然很快就意識到這樣的開心，是建立在怎樣的代價上而抑制住。林友良和孫芳聽她學籍轉過來，嘆息了一番，便勉勵她不要白費那個男孩的努力，好好爭氣，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大吃一驚。

  她淡漠地點點頭。

  上個月打開的試卷集，到現在還沒有做完。

  鉛筆的碎屑，落在桌腳，無人收拾。

  被子，也是胡亂塞成一團，看著像是哪裡撿來的爛布頭。

  女孩趴在桌上，夜真是難熬，既睡不著，又靜不下心。目光聚焦在暗黃的檯燈上，幾隻蚊蟲繞著，是了，馬上要入夏，這些短命的生物又開始活躍。

  「大雙，你的電話——」

  孫芳扯了嗓子喊道。

  把椅子推開，故意弄出刺耳的聲響，仿佛惡作劇成功一樣，女孩臉上帶著奇怪的笑意，打開門出去。

  這個時候會打電話來的，除了急於知道她態度的實驗中學外，沒有其他人。

  「餵。」

  「是林同學嗎？」

  「嗯。」

  「我是實驗中學的張老師。」

  「嗯，張老師好。」

  對面急切道，「關於你的通知在各個學校已經被撤回了……你現在……」

  女孩沉默。

  電話那頭只聽得到呼吸聲。

  男人反而鬆了一口氣，原本對方也沒打算報他們學校，現在就更不可能了。只是校長那邊要交代，到底是要問清楚她什麼態度。

  張老師也為難，只是校長非逼著。

  林雙絳張了張口，目光聚集在對面的牆上，掛著半新不舊的日曆。

  算算今年已經過完一半。

  她又做了些什麼事情？

  有時候也別總像個女孩一樣磨磨唧唧，瞻前顧後，偶爾像個男子漢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意氣用事一輩子也沒幾次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再說父母不是讓她讓別人大吃一驚嘛。

  總是想要萬無一失。

  總是想要以後不後悔，而讓現在的自己忍著。

  不怪寫書的總要規勸人活在當下，因為有太多的人活在過去，或者活在未來。過去是無法更改的，而未來又有太多變數。

  只有現在是確定的，也是人們認為最一文不值的。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點新的想法，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接受……」

  女孩的眼中閃現光彩。

  黑夜裡，死水微瀾，也有瀲灩之色。

  張老師全程目瞪口呆聽完，半天說不出話，「這件事我還要去和校長商量，你有把握嗎？」

  林雙絳嘆了口氣，笑得從容，「反正你們又沒損失。」

  對方急匆匆掛了電話，第二天晚上又立馬打了過來，張老師難掩心奮，「校長說，只要你做得到，就放手去做吧。」

  女孩掛了電話。

  臉上是淡淡的落寞，如果她早有這樣的覺悟，哪裡還需要用死來逃避與何應諾不死不休的局面，又怎會一再把真正對自己好的推上絕路。

  張奶奶的包要不回來。

  李晶這人，也再難見面。

  得到不會使人成長，失去才會。

  這一刻，困擾她許久的問題終於想通。她重生而來，一再碰壁，本以為以前世的經歷足夠應對。其實，她從未長大。不是沒有受過傷害，而是因為沒有失去過。

  何應諾從來沒有愛過她。

  一廂情願付出，一廂情願被出軌，到底是兩手空空。

  自己和自己過不去，是心魔。

  而現在得到過，也失去了重要之人的她，漸漸理解了生活的陰陽怪氣的一面。

  有些痛苦的輕飄飄的。

  有些痛苦比靈魂還重。

  識別這些，那些不值一提的痛苦隨著歲月會慢慢顯現出本質——顧影自憐而已。而那些壓得你喘不過氣，又不得不背負的，才是你應當去面對的。

  那就鼓起勇氣，畢竟你可是死過一回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