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雨中嘆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或者能說什麼，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不著邊際的廢話，女孩忽然情緒失控，爆發，質問小王張奶奶的兒女為什麼不在老人生前多陪陪她，為什麼總要讓她一個人坐在那陽光都不大曬得到的小院裡？

  「他們不是都很有錢有勢嗎？那天我都看到了……為什麼要等人都不在，才回來看她最後一眼？」

  小王喉嚨發緊。

  林雙絳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讓男人的神經越發緊繃。

  她頭頂的發旋，看起來很乖順，和她這個人完全相反。

  「我不知道。」

  男人這麼說。

  

  摸了摸女孩的頭，他柔和道，「不要再責怪你自己，也不要再想是誰的錯，事情已經發生，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這也是他回到首都之後，老首長和他說的話。

  林雙絳低垂著眼，苦笑，「正是因為活著，才要計較。我想知道，到底是他們太絕情，還是我太大意，到底是誰錯了，或者誰錯得更多？」

  王以誠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女孩為什麼會想得那麼複雜，世上的很多事情都無法計較，或者說，計較不來。男人單手抱起她，女孩此刻已經泣不成聲，腦袋耷拉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鼻涕眼淚一波又一波，根本沒法停下。

  慢慢的，把這些日子的鬱結都發泄出來，女孩的哭聲便漸漸小了。

  微微打嗝。

  胸口起伏，因為哭泣而發紅的眼睛亮得驚人。

  王以誠只得撫著她後背，輕聲寬慰。

  「我好難過，可是我更害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哭著哭著，林雙絳忽然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讓男人心跳漏了一拍，不明所以的情緒慢慢悠悠在心裡遊蕩開來。

  他只能沉默，抱著她的動作卻越發輕柔。

  像是終於回到了安心的港灣，林雙絳哭累了竟然睡了過去。

  二樓上，洗完澡出來的少年站在扶手旁，頭髮不停往下滴水，可是他卻懶得用毛巾擦拭，只是看著樓下的男人抱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出神。

  他早該知道。

  她對王哥的感情不一般，但是沒想到這臭丫頭竟然還敢說出來。

  她都沒有羞恥心的嗎？

  轉身，進房間，把門關上。

  仿佛這樣就能把外面的世界和自己分離。

  只留下一塊毛巾落在地上，流出來的水沿著縫隙，滴落到一樓地板。

  滴答、滴答。

  如釋重負，林雙絳睡了過去。小王見她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便將女孩抱到客房裡幫她蓋好被子。外面雨勢漸小，透過玻璃窗能看到遠處森林的景象。山間霧氣千變萬化，雨中看來，更是別有一番趣味。

  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小王聽著雨聲靜靜看著窗外的景色。

  這是一個極好的地方。

  不管是風水，還是房子本身。

  可是這也是一個牢籠，鎖著樓上的少年。只要他一日背負家族的姓氏，便要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年少心性不定，又獨自生活在這偏遠之地，靳寒的脾氣越發古怪，有時候連他都沒有辦法。

  可是讓小王害怕的，卻不是他的暴怒，而是他的沉默。

  有時發完脾氣，他便把自己關在這所房屋裡，日復一日，只是看書。

  可是現在他的表情漸漸豐富起來，剛回來還聽蘇離說，靳寒主動提出要去學校上學。

  而這都和眼前這個女孩有關係。

  毫無疑問，她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智慧，但是也比同齡人更加敏感。

  默默盯著小姑娘看了一會兒，王以誠起身出去。

  等林雙絳醒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她在人家裡睡了整整兩個小時，而且……女孩臉紅，她好像還是哭著睡著的。都這把年紀了，還幹這種事，想想都要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

  這臉皮何止一個厚字了得。

  外面雨已經停了。

  她打開窗子，雨後帶著泥土芬芳的氣息迎面而來。

  深吸一口氣，女孩微微笑著。

  幾顆星子在遠處的天空閃啊閃，遠離燈光的干擾，從這裡看星空比在城市要清晰。感覺伸手就能夠到。

  不知怎麼，她就想起了靳寒的眼睛，明明是再純正不過的黑眸……

  還沒吃飯，但是為了不讓家裡人擔心，林雙絳只好拒絕了小王的邀請。

  司機在外面等著，林雙絳捂著衣服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靳寒沒有出來。車開到一半，是朝著她之前住的地方去，林雙絳趕忙和司機說她已經搬家。

  這麼一打岔，對方說道：「前些日子，靳寒少爺去你家那邊找過你。」

  林雙絳猛地往前，「什麼時候？」

  「就是過完年沒多久。」

  怪不得，再見面他會這麼冷淡，估計是有事情找她但是撲了空，在生氣呢。女孩笑笑，跟司機閒聊起來。問他們過年回老家嗎，這才得知除夕也是在雲通市過，沒有去和親人團聚，也沒人過來。

  「靳寒少爺沒法和家人在一起。」

  林雙絳沒有察覺到司機的語氣古怪，只是想，那天晚上被叫著出來放炮仗，在雲通公園的二樓亭台，看到了一個和靳寒很相似的人。

  當時還笑自己，大過年的，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那裡。

  剛想問他們過年在哪，車已經到了。林雙絳謝過司機下車，家裡的燈亮著，她敲敲門，很快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孫芳打開門揪著說了她一頓，便張羅著熱飯。

  菜都留了一些。

  林友良坐在院子裡，就著喝了些小酒。

  吃完飯已經十點，林雙絳這才想起她的作業還沒做呢，丟了碗筷，火急火燎地跑到房間裡翻出練習冊。老師在班會上交代過，六年級的第一個學期就要把所有的課程結束，然後複習一輪。

  到了下學期，就完全進入複習車輪戰。

  寫完作業，她伸了個懶腰。起來做一組運動，然後開始翻看起了新發的課本。語文書她已經看完了，數學還要一點時間。一邊看一邊把配套的練習寫了，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

  推開窗戶，外面幾乎已經沒有燈亮著。

  和他們一街之隔的雲通大道卻燈火通明，ktv巨大彩燈招牌閃爍。

  醉酒出來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有的扶著樹吐了一地。

  一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鄉村，一邊是日夜顛倒，醉生夢死的城市。這一幕，看起來相當迷幻。林雙絳看得厭了，打著哈欠洗漱完畢，鑽進被窩。

  今天，似乎可以睡一個好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