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長安長明90

  沈枝意一直都知道唐毀在外面幹大事，他剛坐上這個位子，性子又是桀驁不馴的，朝堂之上該殺的殺，該貶的貶，該提拔的提拔，弄的涇渭分明，明眼就能看出來誰是被針對的，誰是被重視的。

  這個夏季有的地方雨水充沛，一兩個月便衝垮了好幾所房屋，老百姓們天天叫苦，弄的人心惶惶，就連寺廟裡都沒有貢品了，荒蕪的厲害。

  唐毀很重視這個事情，讓孫壬威連夜帶著人去了，在那邊忙活了數月，讓整個鎮子重獲新生。許多老百姓甚至還不知道盛元已經有了新皇，還以為是唐深良心發現，不免嘀咕道：「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天子做人事。」

  「……」孫壬威不知道這算不算罵自家少爺。

  「前幾年的旱災，屍骨遍地，一家八口人，三日都吃不上樹根樹皮，老頭老太太都睡在棺材裡等死了，小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張嘴哭。您說這日子，誰有能耐活下去？我們這裡當官的接連送了好幾封信到長安，左等右等，愣是沒等來一粒米。今年在鎮外已經挖好了十幾丈的深坑，再沒有人來救，該死就一起死吧，活著遭罪。」

  這麼多年的怨言聽多了，孫壬威也只是敷衍點頭。

  世道不安，沒有誰能好好活著。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彌陀佛。」那人雙手合十，給孫壬威鞠了個躬。

  他也是受命前來，實在不敢擔這份禮。

  

  之後的數月，陸陸續續跑了很多地方，傾聽民意，再整理好，一起送到長安。唐毀每一份書信都會看，輕重緩急，按照順序一一給別人解決。大到陳年舊案，小到家長里短，什麼都在管。

  鳴風還默默評價了一句：「真是衣食父母。」

  操心都操不夠。

  沈枝意偶爾也會溜達去他的書房，看見他要不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覺，要不就是皺著眉頭，駐足之後，她還是默默離開了。

  這次剛好也有烏若蘭這件事，她就想著去找唐毀聊聊，私人問題也好，天下大事也好，雙方的心要都在一起，才是最有力量的。

  磐微剛從紅娘那裡回來，後面的丫鬟大大小小拿了好多東西，沈枝意走的急，問都沒問是什麼，磐微見狀，立馬喊道：「小姐幹嘛去呀？！我還有話要說呢。」

  「晚上吧。」

  「不行不行。」磐微立馬拉住她。

  「……」

  這裡的丫鬟都知道磐微伺候了沈枝意很多年，但她現在可是盛元的皇后，如此無禮，怕是要掉腦袋。

  「你要是敢亂七八糟地說一些不著邊調的話，我立馬讓你去湖裡睡一夜。」

  「……」怎麼還開始威脅了。

  沈枝意撇撇嘴，拉著沈枝意進了屋，說道：「是紅娘提了幾句，烏若蘭前些日子到她那兒買了布匹，磨蹭了好久，最後問您用的是什麼綢緞，她就要什麼。」

  「穿什麼就什麼唄，哪裡有問題？」

  「您不覺得膈應啊？」

  「還好。」

  現在只是要穿一樣的衣裳，等到了以後，還不知道要弄出什麼么蛾子呢。

  「而且紅娘也敲打了我幾句，讓您多留意這個人，看面相就知道不簡單。」

  沈枝意一扭頭，問道：「胡袇呢？」

  還沒等磐微回答，胡袇就出現了。

  「怎麼了皇后？」

  「你去查一下烏若蘭，桐丘的，那應該是很早以前就認識唐毀了。」

  胡袇道：「我跟了少爺那麼多年，他絕對沒有見過烏若蘭，更別提有什麼了。」

  「這我倒是不擔心。」沈枝意還要去找他，便道：「反正越詳細越好，我先走了。」

  磐微提著裙擺跟上，一臉滿意。

  總算是開竅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姓烏的都直接找上門來了，再退讓就顯得有些犯慫了，明明她們才是明媒正娶的，幹嘛還要看在羅小姐的面子上忍受的。

  磐微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家小姐是天下最好的姑娘，才不要讓一些不長眼的人圍著身邊，實在招人煩。

  「您要幹嘛去？這般急匆匆的。」

  「找唐毀。」

  「皇上好像去找宰相大人了，鳴風跟著去的。」

  沈枝意放慢腳步，認真想了想，宰相府應該在反方向。

  「還是到屋裡等吧，我看這天應該要下雨了。」

  「大忙人。」沈枝意嘀咕了幾句。

  她不想回去，在皇宮裡瞎轉，之前也聽說過，這裡面就是個巨大的牢籠，進不來出不去，不知道困死了多少人。

  可她現在這麼一看，也沒覺得有多恐怖。

  磐微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還一路叨叨：「那邊就是冷宮，我聽很多人說，大半夜會有女人的哭聲。前朝的妃嬪懸樑自盡，還有幾年前的佳貴人割腕流血至死，到處都是怨氣，咱們還是走遠些好，不要被髒東西沾身。」

  「胡說八道。」

  「真的。」

  沈枝意一身正氣，自然是不會相信這些。

  「還有東宮旁邊的那個硫璃湖，更是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人了，光屍體就能堆滿亂葬崗，您想一想，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得多嚇人啊。」

  「待會兒回去沐浴，睡覺，把這些話給忘掉。」

  「？」

  沈枝意掉頭就走，不管她，道：「鬼神在心中，是警惕自己的。」

  「不懂。」

  「意思就是，要做好人。」

  肯定的啊。

  磐微看了一眼冷宮的方向，真是覺得脊背發涼。

  還好天沒暗下來，遠方的太陽依然散發著光。

  「小姐，您慢些，皇上大中午去的宰相府，應該沒那麼快回來，我待會兒讓人給您做些補身體的吃食，不要挑嘴了，臉又瘦了一大圈。」

  「你怎麼和我阿娘一樣……」沈枝意欲言又止。

  「……」磐微也反應了過來。

  兩個人在原地愣住了。

  被葉婉衫嘮叨的日子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府最近怎麼樣？」

  「沒有消息，無論是老爺還是……沈枝硯。」

  罷了罷了。

  沈枝意最亂的頭緒就是在這裡。

  不管前後左右走哪一條路，永遠都不是正確的。

  「回去用膳，走這麼多路，餓都要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