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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98章 無人之墓(4300)

2024-09-02 15:01:24 作者: 一貳得三

  距馬栗坡村圍剿毒販,已經過去三個多月。

  袁曉嵐回了趟家。

  母親穿著一件淡黃的麻布短袖,原本沒有神采的眸子,如今閃現著希冀的光芒。

  她身材微微有些發胖。

  袁曉嵐看著,有些心酸。

  身材微胖不是因為心寬體胖,而是服藥的結果。抗抑鬱的藥物,帶有鎮靜的藥效,長期服用後便會長胖一些。

  不過,已經算是好事了。當初,母親從不認為她犯了抑鬱症。

  身體瘦弱,睡眠極差,帶來的結果是全身的免疫力下降。更嚴重的當然是心理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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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絞痛、胃痛、頭痛……

  全身各處都在痛,但到醫院就是檢查不出什麼來。讓她去看心理科,她卻認為自己的精神正常的很。

  「你是想把我打成精神病,再來害了你的弟弟嗎?放心,有我看管著,你弟弟不會拖累你的。」

  話里話外,可以讓至親的人崩潰!

  後來,她開始慢慢接受,但治療也是有一陣沒一陣的。如今總算能夠堅持下來。

  「媽,我回來了。」

  「嵐嵐,你打聽到九號的消息了嗎?」夏枝著急地詢問著。

  「媽,沒那麼快的。」袁曉嵐無奈地說道,「弟弟呢,他去哪兒了?」

  「小輝,姐姐回來了。」夏枝吼了一嗓子。

  平板的聲音放大,遊戲的音樂聲直衝耳膜,

  緊接著,聲音又慢慢地低了下去。

  凳子翻倒的聲音……

  袁曉嵐皺眉,小輝顯然又對著平板看遊戲直播了。他匆忙中可能按錯了按鈕。

  小輝身材較同齡人顯得高大許多,他身高超過了一米八,體重超過兩百斤,不管是臉上,還是胸腹,都堆積了不少的脂肪,人一動起來,到處顫巍巍的。

  「姐姐,好吃的?」他伸出來手來。

  袁曉嵐給他手裡放了一塊糖。

  他極為高興地剝了糖紙,把糖扔進嘴裡,還舔了舔手指,仿佛手指剛才碰到了糖塊,還殘留了甜甜的味道。

  袁曉嵐嘆了口氣。

  小輝看上去高大,實則一開口,不連貫的句子,還有吐字不清,就知道他的智商最多停留在小學低段的水平。

  他是早產兒。

  夏枝接到丈夫犧牲的通知,一時間天旋地轉,暈倒在地。經過搶救,命保住了,但孩子卻因為早產,再加上一段時間的缺氧,成了先天的智障兒。

  「媽,小輝也要少看些……」

  話說了半句,又停了下來。電腦、平板、手機,離開這些電子產品,哪裡有小輝的夥伴呢?

  也許只有網絡,才能讓小輝覺得是平等相處的朋友。

  「嵐嵐,我已經讓小輝少看平板了,可是他總是不聽話。」夏枝委屈地說道。

  「小輝最近很乖的,他已經學會用電飯煲了……他還會使用微波爐……吃完飯之後,還願意主動洗碗……」夏枝絮絮叨叨地把小輝會幹的活羅列了一遍。

  「媽,你們還是跟我到市里去吧,調令已經下來了,下個月,我就要去市里上班。」

  夏枝的眼睛一亮。

  「害你爸爸的警察,是不是就是在市里,到了那裡,你是不是就能夠抓到他了?」

  你這是抓了什麼重點?還是念念不忘要陪在父親的衣冠冢左右麼?

  袁曉嵐忖道,我是問你跟不跟我去,你倒好,只關心當初害父親的人。

  但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還存疑。

  自從父親出事之後,母親得了抑鬱症,她一直在說,父親是被人害死的,是被另一個臥底打死的,因此那個臥底就贏得了信任,最後臥底成功。

  袁曉嵐對於她的說法一直將信將疑。

  嚴重的抑鬱會產生幻覺。

  一切都可能是母親幻想出來的結論。

  但是,

  肖俊偉那些話總在她的耳邊迴響,

  九號為什麼會成功?

  他是怎麼取得信任的?還不是因為打死了另一名臥底!

  如果肖俊偉說謊呢?讓大家仇恨九號,起到側面報復九號的目的。

  但他即不知道鄭為之帶著監聽器,也沒有打算讓鄭為之活著出去,更沒有打算停止針對九號的報復行動。所以,應該不是說謊。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與母親所說就相契合,兩人又不可能商量過。

  父親會不會就是那位犧牲品?

  一直以來,她認為父親是英勇地倒在緝毒的前線,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犧牲了,雖然傷心、難過,但和平歲月總得有人堅守,時光靜好總得有人負重……

  如果是被自己人打死的……

  不管當時的情況有多危急,是不是會導致兩人的任務同時失敗……這些都不是打死自己人的藉口。

  因此而取得的成功,良心不會痛麼?!

  一個小土堆,靜靜屹立。

  除草,給墳頭添上一小杯白酒……

  沒有墓碑,也沒有屍體,只有幾件穿用過的衣物。

  「爸,保佑我,讓我追索出當年的真相,如果你是含冤而死,那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袁曉嵐喃喃自語。

  ……

  興安市一家療養院內。

  蘇霞推著一個輪椅,輪椅上的女孩形容枯槁,白色的病號服像是帳篷一般撐開,蓋在她的身上。

  輪椅上,掛著一個小音箱,裡面舒緩、時而急促的音樂聲似水、似瀑布在流淌。

  「樂樂,這是你當初最愛聽的音樂。」蘇霞在凌魚樂的耳旁,輕聲低語。

  「樂……樂……是……好姑……娘。」

  輪椅上的少女,突然接了一句話。

  「國祥,樂樂又說話了。」蘇霞高興地喊道。

  「說來說去,不就是這麼一句。」凌國祥愁眉苦臉,他不明白有什麼值得興奮的。

  好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就落得這般田地?

  「怎麼就是這一句了?」蘇霞反駁道,「以前只會說『樂樂好』,後來會說『樂樂好姑娘』,今天說的是『樂樂是好姑娘』,又多了一個『是』。」

  「可是,她的狀態並沒有什麼改觀。」

  丈夫的一句話,讓樂觀著的蘇霞收起了笑臉。

  「都怪鄭為之,要不是認識他,琴琴哪會遇到這麼多的破事?」蘇霞懷著憤懣之情說道。

  凌魚樂去了馬栗坡村。夫妻倆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消息,電話也打不通,信息也不回,還認為是凌魚樂去窮山僻壤的慰問演出耗費的時間有點久。誰知道,接到消息的時候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凌魚樂中槍,生命垂危,直升機已經將她送往興安市榮軍醫院。

  夫妻倆在手術室外,等候了半天,終於還是等來了不願意相信的結果。

  植物人。

  醫生說,體內的毒品和神經素的共同作用下,激活了病人的潛能力,但也帶來了不可遏制的後果。

  說直白點,沒有毒品與神經素激發了身體活力,她不可能支撐到醫院,在路上就已經死亡。但如今因為身體的透支,再加上併發症的影響,身體已經不可能有更好地恢復了。

  他們給出的建議,親人見最後一面,停止無謂的搶救。

  植物人的恢復也是有一線希望的。最終商量的結果,還是情感戰勝了理智。

  如今的結果已經好於預期,能夠無意識地吐出一句話來,但說來說去,也就是這一句。

  「哎……」凌國祥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鄭為之在林嘉蘭的陪同下,也來到了療養院。

  蘇霞看到陪同前來的林嘉蘭,撇了撇嘴。

  「爸,媽,你們也在。」鄭為之有些虛弱地打著招呼。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當初,搶救凌魚樂的時候,鄭為之曾經說過,不管樂樂今後怎麼樣,他們都是他的爸媽,一輩子的爸媽。

  那時,還期望女兒能夠部分恢復,有鄭為之照顧著,他們也感到放心。

  但眼看著,希望越來越渺茫。

  那麼這一聲的爸媽,還有什麼意義呢?

  何況,還有林嘉蘭。

  蘇霞一直看不慣林嘉蘭。

  既然鄭為之都已經找女朋友了,你一個姑娘家,賴在他家算怎麼回事?不談對象怎麼回事?

  如今是不是看著機會來了,所以就無限地獻著殷勤。

  這樣一想,她看待林嘉蘭的眼光就有些不善。

  「叔叔、阿姨。」林嘉蘭攙扶著鄭為之,與凌國祥夫妻二人打招呼。

  鄭為之接受心理干預已經接近三個月了,體重有一些恢復,但相比正常的時候,仍然瘦了不下二十斤。

  凌魚樂搶救的那段時間裡,他除了相關的案情需要陳述,更是把休息的時間,都用在醫院裡,實在困得不行,就在椅子上打個瞌睡。

  身體異常地暴瘦下去。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因為擔心凌魚樂,非常傷心,吃不好,睡不好的,才導致的身體暴瘦。

  但一周不到,瘦了二三十斤的結果,讓朱巧麗擔心起來。

  怎麼比患上癌症瘦得更快?

  這是心情差,睡眠不佳能解釋的嗎?

  與鄭光軍一商量。

  鄭光軍不以為然。

  「為為身體多麼棒的小伙子,就大腿上受了點傷,最重要的也沒有病,飲食是正常的,就是睡得少了,瘦這麼多,肯定是睡得少的緣故。」

  他覺得不需要大張旗鼓去治療,但是要勸鄭為之多休息倒是必須的。

  問題出在哪裡,就要從源頭來根治。

  又過了一周,繼續暴瘦,連把全副心思放在ICU的女兒身上的凌國祥和蘇霞,也覺察出不對勁來。

  連著勸阻,讓他去看醫生。

  他卻死活不同意,每天除了刑警隊,就是醫院。

  醫院怕出事,請來專家上門,初步判斷是心理受創應激綜合症,必須服用藥物,再加上心理干預。

  專家的意見,這種病情,看上去身體沒有創傷,各機能的工作都是正常,容易導致家屬對病情的盲目樂觀,覺得挨過這一段時間就好了。實際上,精神受到創傷,比肉體創傷更為嚴重,這種創傷看不見摸不著,等到外顯的時候,已經極其嚴重。像鄭為之這樣的情況,不出一個月,就會精神恍惚,出現嚴重的精神疾病,或者因為免疫力不足,導致各種併發症的產生,兩三個月後,最輕的結果是進ICU,最壞的結果是死亡。

  大腿上的傷,不嚴重,嚴重的是心理求生欲不足。

  這就導致,本來不算嚴重的腿傷,開始發炎膿腫起來。

  鄭光軍這才大驚失色。本來他覺得以鄭為之的身體素質,少則一周,多則一月,就能恢復過來的。

  沒想到,這種名字都沒有聽過的病,竟然如此厲害。

  鄭為之並不聽勸。

  最後沒辦法,在他的茶里混入了安眠藥,把他送到省級心理科住院治療。

  林嘉蘭中間去過幾回。

  看到他病情最嚴重的時候,瘦了六十多斤,只剩下一半的體重,整個人就像是麻竿一樣,仿佛推一把就能把他攔腰折斷。

  雙目無神地躺在病床上,嘴裡喃喃自語:「樂樂,是好姑娘。」

  林嘉蘭鼻子發酸,衝到病房外面,痛哭了一場。

  她是真的怕,不幸被醫生言中。

  然後,她看到了袁曉嵐。

  開始,淚花里的姑娘,容顏有些不甚清晰,很快她拭去眼淚,看清了她的模樣。

  「你怎麼來了?」她強顏歡笑著問道。

  「心病還須心藥醫。」袁曉嵐道。

  林嘉蘭心裡思忖,你算哪根蔥,國家一級心理治療師也對阿為哥的病束手無策。

  不過,你覺得有辦法,試試也無妨。

  她像溺水者,凡是漂過的稻草都要試圖牢牢抓住。

  袁曉嵐說話時雲淡風輕,仿佛見過無數世面的老人,任何事情都不會引起她心理的波動,但一看到鄭為之的狀態,不由得鼻子一酸,險些掉淚。

  還是想到林嘉蘭就在旁邊,這才抑制住了眼淚。

  她帶來的第一個消息,凌魚樂已經出了ICU,雖然不會與人交流,但至少已經有了自主呼吸,不需要呼吸機的維持,這已經比植物人強上了許多。

  鄭為之眼睛一亮,但也僅僅是一亮而已,事實上,林嘉蘭已經分享過這一消息,並沒有引起他強烈的求生欲。

  正如心理治療師說的,也許只有凌魚樂走到他面前,擁抱他,呼喚他,才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案。

  袁曉嵐帶來的第二個消息,郝仁中槍,並沒有死,而是假死逃了出去,因為事後在檢查屍體,一一核對的時候,並沒有找到他。

  「你要振作起來,緝拿他歸案,給凌魚樂報仇!」

  「讓犧牲有價值是警察的天職!」

  林嘉蘭細細地咀嚼著她最後一句話。

  警察的天職……

  讓犧牲有價值……

  想到枯槁的樂樂,再想到同樣處境艱難的鄭為之,不由得熱淚盈眶。

  袁曉嵐這次來訪,成為了鄭為之變化的轉折點。

  心理治療師感慨鄭為之生命力的強大。

  如同鳳凰涅槃一般,他在火中重生,氣色慢慢地好轉起來。

  又經過一個月的治療後,才返回了興安市。

  「樂樂,這是你最喜歡的歌,我唱給你聽……

  小黑豬胖乎乎

  跟著猴子學爬樹

  樹幹粗抱不住

  倒在樹下打呼嚕

  呼嚕嚕嚕嚕

  呼嚕嚕嚕嚕

  ……」

  鄭為之常想起凌魚樂叫他豬豬,唱起這首兒歌的場景。他雙眼含淚,聲音哽咽……又不住地提醒自己,在樂樂面前,要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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