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怎麼可能

  「早上，大姐有沒有和誰吵架？」鄭為之繼續追問。

  「起床做飯都好好的，沒有和誰吵架。」楊安平思索著，「要說吵架，那也是昨……」

  「領導，你到底想問什麼？」楊安樂有些戒備地打斷了楊安平的話。

  「叫誰領導呢？領導才不會下來。我不過是一個小民警啊，我姓鄭，叫我小鄭就可以了。」鄭為之強調著自己不是領導。

  服毒自殺通常來自於激情發作，這個激情指的是一時的情緒衝動，反映出來就是剛吵完架，一時想不開。如果現場有人開導一下，過了這幾分鐘，可能就是救了一個人。

  有些人跳河、跳樓也是這樣，當他們情緒衝動的時候，千萬不能再驚擾他們。那些叫囂著「怎麼還不跳」的旁觀者，其行為有故意殺人的嫌疑。

  既然沒有吵架這類事，早晨特意服毒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昨天的爭吵沒道理拖延到今天早上自殺。當然，也不是絕對不可能，這與當事人的性格有關，有些人屬於C型人格，表現為過分的壓抑負面的情緒，平時不善於表達或發泄這種情緒，一直鬱結在心裡，當場不發作，過段時間反而發作出來，但羅奇英顯然不屬於這樣的人，不然也不會在兄弟倆的爭吵上跳上跳下，把老二的臉都抓破。

  「這老鼠藥是怎麼來的？」鄭為之又問了一句。

  楊安樂看了一眼楊安平，沒說話。

  楊安平思索了一下，正要開口。

  

  「這老鼠藥就是東頭老楊家的，楊大嫂說是看到家裡有老鼠，又沒空去鎮上買老鼠藥，就跟四周的鄰居打聽了一下，要了一些老鼠藥。」旁邊有人說道。

  「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前兩天吧，有可能是三天前，有點記不清了，反正是在昨天的事情前。」那人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他說的昨天的事情，就是兩家的爭吵。

  鄭為之心想，如果是昨天找老鼠藥，那自殺的可能性還是有的，兩三天前，總不可能預料到昨天的爭吵，提前備好老鼠藥。

  當然，也暫時不能排除另一個可能，備好老鼠藥確實為藥老鼠，後來一時想不開，又想起家裡有老鼠藥……

  「知道老楊家的老鼠藥是哪裡買的嗎？」

  「不是哪裡買的，而是村里除四害發的。」那人又說道，「有些人家沒用完，還留著。」

  既然是村里發的，那麼應該是後來那種毒性弱一些的，毒性發作的時間長一些，能夠搶救回來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鄭為之想到這裡，心裡放鬆了一些，但一想到那時的情景，心裡又一涼。

  趁著鄰居也在，他又追問了一些細節，去察看了存放老鼠藥的地方。

  「大姐這是誤服了老鼠藥。」

  楊安樂聽到這句話，緊握著的拳頭突然放鬆了下來。

  楊安平的神情有些緊張。

  「你們看，老鼠藥放在櫥里，包裝只有塑膠袋，一粒粒的，跟小豆子差不多。」

  「看著形狀差不多，吃到嘴裡還能辨別不出來嗎？」眾人鬨笑，覺得這警察也太不靠譜了。

  「大姐早上吃什麼了？」鄭為之也不光火，平靜的問道。

  「她喝粥了啊！」

  「楊老大說她是在廚房裡吃的，廚房裡沒有桌椅，想想看，她把菜放哪兒了？」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村民經常抬著碗走來走去吃飯，菜什麼的，和飯混在一起，只用一個碗。楊大嫂既然喝粥，菜混到粥里，囫圇吞喝粥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老鼠藥。

  有些村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來也是想明白了。老鼠藥為了藥老鼠，本來就帶著香味，另外混在粥裡面，當成下粥的豆子也極有可能。

  「你們看，櫥里還有一個袋子，裡面就是下粥的醃豆子。大嫂是把這兩個袋子搞混了。」

  「哎！楊老大，你家那位也真是，好好的把老鼠藥放進櫥里幹什麼？」有人說道。

  「怎麼可能拿錯？放老鼠藥的是黑色的，另一個是紅色的。」楊安平大聲說道。他不能接受羅奇英是誤服了老鼠藥。

  「對呀！」

  「黑色紅色這麼明顯，怎麼可能搞錯。」

  「混粥里大口喝粥沒察覺有可能，但這麼明顯的顏色怎麼會看錯。」

  ……

  圍觀的村民紛紛發表自己的見解。楊安平聽到周圍的議論聲，臉色放鬆了不少，用挑釁的眼神看著鄭為之。

  「這是一個疑點，大家問的非常好。」鄭為之一點都不怯場，「我們只有把所有的疑點都打破，才能找到背後真實的原因。」

  「為什麼會看錯呢？」他拖長了音調，看到議論紛紛的眾人都被吸引過來了，這才說道，「楊大嫂壓根兒沒看見。」

  嘩……眾人譁然。

  楊大嫂的眼睛好的很，這是大家公認的。這小警察說她沒看見，到底什麼意思？

  楊安樂的臉色也陰沉的嚇人。目前正在討論的，畢竟是他大嫂的死因。

  「楊大嫂做完早飯，天色剛亮，對不對？」

  眾人都點頭稱是。

  「楊大嫂又是節儉慣了的，不喜歡開燈，對不對？」

  眾人又都點頭。

  有些人還在莫名其妙，等著鄭為之繼續分析，但一些人已經反應過來。

  「楊大嫂……她……摸黑吃早飯，這才誤服了老鼠藥。」其他人聽完也都反應過來。

  非常合理，也符合楊大嫂做事的習慣。大家都想到。

  鄭為之是故意收住話頭的。同樣一句話，村民分析出來，與他說出來，可信度是不一樣的。楊家兄弟一定不信任他，但對村民的分析卻不能無理否決。

  「你們也可以試試看，黑色與紅色在光線強的地方很容易分辨，但在光線弱的地方，看起來很相似。」鄭為之分析道，「兩個塑膠袋都放在櫥里，本來就容易拿錯，偏偏楊大嫂為了省電還不開燈，早晨那一點點微弱的光，是分不清黑色與紅色袋子的，她把老鼠藥灑在粥里，誤服了之後，她說有點不舒服，要去休息，但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粥里混進了老鼠藥。」

  眾人頻頻點頭，顯然鄭為之的話說服了他們。

  「老鼠藥吃了之後，不是立馬要發作的嗎？」楊安平板著臉繼續問道。

  「那是以前的，現在的老鼠藥藥性小多了，而且可能混在粥里的關係，吃得也不多，導致毒性發作延遲了一些。」鄭為之解釋道。

  袁曉嵐這時候也已經打完了電話。她站在鄭為之的身邊，勸慰著楊安平。

  楊安平蹲在地上，一臉木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在鄭為之和袁曉嵐走了之後，楊安平接了個電話，他臉色陰沉著喃喃自語：

  「這人可不能白死……」

  天空烏雲密布，緊接著又下起了大雨。

  回程路上，鄭為之開車慢了很多。

  袁曉嵐這才把充滿戒備的手，從門上把手上放了下來。

  「瞧你膽小的那樣……」鄭為之開了個玩笑。

  「你都開的要飛起來了，還不讓人家自我保護一下啊！」袁曉嵐也笑著應道，解決了小前崗村的事，她也很高興。

  如果真的讓這些人把屍體停到派出所門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管後來怎麼樣處理，他們倆個出警的，肯定沒好日子過。

  「你的反應很快，嗅覺也很靈敏啊！」袁曉嵐笑著說道。傳言鄭為之傲氣，但他確實也有能傲的底氣。

  「把我比警犬了是吧，是不是要再嘗嘗極品飛車的滋味？」鄭為之心情輕鬆。

  「如果楊安平覺得羅奇英是自殺的話，那兩家的矛盾就更難以處理了。」

  「別看楊安樂年紀小，卻也雞賊的很，還沒知道什麼情況呢，就把帽子往派出所扣……真搞不懂這世道是怎麼了……」

  「說起來，楊安樂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他之前都在外面的工地上打工，工地上不管是死人討賠償，還是欠薪討工資，不都是常有的事，他肯定也經歷過不少。」

  「你連這些都知道？」鄭為之有些詫異地看著袁曉嵐。

  「當然啦，做調解工作就是這樣，有用沒用的信息都要了解一大堆，保不准什麼時候就用上了。」袁曉嵐理所當然地說道。

  「真牛！」鄭為之朝袁曉嵐豎了豎大拇指。以前當刑警的時候，總覺得基層民警沒本事，只會到處說基層工作有多難，如今和袁曉嵐接觸著，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挺幼稚。

  回到所里，做完一些瑣碎的出警記錄什麼的。鄭為之又掛念起了墜湖的那件案子。

  「曉嵐，墜湖的那件案子，相關的勘查報告都出來了沒有？」

  「下午就出來，吃過中飯，你就應該能看到了。我啊，就覺得這些人是自殺。」袁曉嵐隨意說著，畢竟，如今的這個世道很太平，哪有那麼多的殺人案。在她印象中，畢業兩年來，在大埔鎮派出所，還沒有遇到過殺人案。

  吃過了午飯，鄭為之感覺有些困，他打算在椅子上靠一會兒，打個盹。刑警工作，作息很不規律，讓他養成了能夠隨時隨地入睡的本領。

  不過，今天顯然有些牽掛，導致了他儘管眼皮有些沉重，卻無法入睡。他乾脆站了起來，做了幾個擴胸運動，趕跑了一些睡意，又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袁曉嵐跑了進來。

  「結果出來了，有個物證讓人挺意外的。」袁曉嵐急急地說道，「在張麗賢的家裡，發現了大筆的現金。」

  「大筆的現金？」鄭為之詫異地說道，「這年頭，錢不存到銀行，還把大筆的現金放家裡？是一萬、兩萬還是三五萬啊？」

  「都不是，要不你猜猜看。」

  「這樣看來應該有十來萬。」鄭為之隨口說道。

  「沒猜對。」

  「不至於有十幾萬吧？」鄭為之家庭條件也算是優渥的，但家裡也不會放大量現金。

  「再往大里猜。」袁曉嵐調皮地說道。

  「真是的，你就別消遣我了，直說吧！」

  「有八十萬。」袁曉嵐有些誇張地說道，「我不吃不用好幾年，也存不到這麼多錢啊！」

  「家裡有八十萬現金！」鄭為之心想，這就要首先排除殺人奪財了，如果有外人介入到這件案子裡，這八十萬元肯定就被拿走了。

  「錢放在保險箱嗎？」他再確認了一下。放在保險箱，別人拿不走，也有可能。

  「有什麼保險箱，就隨意放在門口的抽屜里。」

  「隨意放在門口？」鄭為之奇怪地問道，「張麗賢家是多有錢？是做生意的嗎？」

  「目前還沒有證據說明這一點，可能需要走訪一番，不過，根據卷宗上已經有的信息，這種可能性比較小。」

  家裡有八十萬元，全家人集體自殺，這不符合邏輯啊！

  鄭為之陷入了沉思中。

  「走，曉嵐，我們先去走訪一下。」他放下手裡的資料，招呼袁曉嵐。

  楊安平兄弟倆，湊在一起低聲地商量著。

  要擴大影響，又要可控。

  讓派出所頭疼讓步，但不至於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