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子的基本需求

  女孩明顯沒有她口中那人同樣的腦子，哭哭啼啼地好一會兒才把事情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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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其實知道那人早些時候去過小院學這曲子。中午德六已經將這事告訴了他，連帶下頭兩個人順著襲擊者的蹤跡順藤摸瓜找到簡親王的事情也說了。

  他聽到這事，中午還特意回來看了一眼，那傢伙和早晨一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雨還在下。

  胤礽回過神來，想起自己最早叫這女孩過來的原因，蹙眉：「唱啊，繼續唱吧。」

  女孩大概還是很害怕，但盡力收束了心神，唱起那首古老悠遠的歌謠。

  「朦朧迷霧，光芒閃耀。」

  「祈禱之時，記起額娘。」

  「母在家中，待兒歸來。」

  「不知疲倦，眺望遠方。」

  「……」

  那是一首與母親有關的歌。

  母親，額娘，額吉。

  他的額娘在泉下亦需與孝懿共處。

  某些陰鬱的情緒中他想過，如果額娘知道他做過什麼樣的事，是否會對他感到失望。她是會站在他那邊，還是會像皇阿瑪可能做的一樣？

  他不知道，甚至無從祈禱。

  女孩抖抖索索地唱了一遍，停下來問他是否要換一首歌。

  「你繼續。」

  胤礽說。

  於是她又唱一遍，一遍又一遍，唱得她自己眼裡都泛起了淚花。

  畢竟咫尺之遙，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眼淚半是思念半是恐懼，恐懼的對象自不必說。

  胤礽興味索然，心想連歌都不能全神貫注唱，這女人遲早住進他的腦子裡。

  一想到這點，那些聲音又響起來。

  胤礽頗為頭痛地按著太陽穴。他明天還要去討論最終路線的細節，這樣睡不著豈非又要被皇阿瑪訓斥。難道又通宵趕一份功課出來給十五抄？這種事情可一而不可再。

  他沉聲道：「閉嘴。」

  少女頓時停了下來，一雙茶色瞳孔仍在顫抖。

  「去叫他過來。」胤礽道。

  他得睡一覺，他一定得睡一覺。

  「誰？」少女嚇得說起蒙語。

  「上午找過你那個人。」胤礽閉著眼說。

  女孩如蒙大赦立刻跑了。他聽到她在外頭問林三兒那人的住處，半天問不清，愈發不耐煩起來。

  「真沒用，」八妹說，「皇阿瑪知道他的太子是瘋子嗎？」

  閉嘴。

  「你竟然碰你親弟弟的女人。」孝懿嫌惡地說。

  那不是老四的女人。年無雙早就死了。那是他的狗，毓慶宮司帳太監小白。

  「太監也很噁心。」明珠說。

  再噁心也不會有這老匹夫噁心。

  似乎過了很久，傳來開門的聲音。一點孤燈漂浮般被那太監端在清瘦的手裡，行到他面前。

  胤礽揮退了美人。

  燈光下小白看起來就是個少年。面容仍然素淨蒼白得仿佛有幾絲寡淡，半邊身子帶著雨水的濕意，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剛被雨洗過一樣的乾淨。

  耳邊的聲音倏爾寂靜下來。連背景中的一切似乎都淡去了，他眼中只剩那少年清秀低垂的眉眼，單薄纖長的羽睫仍是像先前一樣在眼窩處投出一片陰影，看起來甚至帶著幾分無辜與稚氣。

  他幾乎要為這一幕吸進去，然而幾乎同時心裡也生出一股對其餘一切事物的怒氣與不耐，遂冷聲道：「熄燈。」

  少年順從地吹熄燈火。他大概是從床上被拉起來的，衣裳穿得不如平日規整，彎腰的時候露出寸許蒼白柔弱的脖頸，是同樣脆弱而易碎的樣子。

  火光熄滅，胤礽的心亦隨之略微放下，心頭的陰霾略減退了一絲。

  有時候他喜歡黑暗。在黑暗裡不用笑。

  分明已經看不見了，眼前卻還像烙著那一片小小的白。不但是今夜的白，也是先前的白。是先前這人躺在一地墨黑披散的長髮中，血液自嘴角與額角沁出，睜大了眼看著他的樣子。紅色白色黑色中他清楚地看見生命流逝，仿佛某種啟示或者神跡。

  在那種獻祭般的景象里，他冥冥窺得曾經於南懷仁師傅的書中感受到過的某種東西。仿佛某個別的靈魂透過眼前的肉體，與他說他是被愛的，並且被原諒。那一瞬間胤礽心中只覺詭異而荒謬，一來這人並無資格原諒自己，二來他心知那只是一種技巧，與先前哄騙皇阿瑪的並無任何區別。

  可是那一幕進了眼裡，他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

  黑暗中，他順著清淺的呼吸聲，閃電般探出手將那人拉住，拍肩輕旋卸掉了那件可笑的外衣。

  手掌覆蓋下瘦弱的軀體一陣僵硬，但胤礽完全不作理會，只是順勢一扯將對方按在床沿，隨後輕輕地靠上去。

  他很困，很想睡一覺。這一刻他衷心希望這個人不要試圖刺殺他，也不要與他說什麼話，更不要尖叫或者哭泣，至少不要在今天，不要在此刻。

  或者他可以拿點東西把這人綁住，胤礽突然想，這人連拿個茶碗都沒力氣，不可能掙開的。

  他正欲回手去找件衣裳或者帕子之類的東西將之綁住，就感覺接觸著的那個身體在試圖移動。

  黑暗中他眼裡不耐地閃過一絲殺意，但旋即發現對方是在朝他的方向轉過身。

  伸出手，似乎……要給他一個擁抱。

  頭回有些無措地，男人定在原地，轉眼就發現並非如此。

  就在他被這樣反覆的動作弄得想要開口訓斥之時，那人仿佛碰到了要找的東西，略一抬手。

  被胤礽忽視很久的薄被被展開來，披在他身上。

  男人的表情有瞬間的愕然。可那人也沒有出言解釋，只是用手輕輕將邊緣的被子拍實，仿佛在照顧一個小奶娃娃似的，拍完之後就轉回原來的姿勢，默然地表達著某種許可。

  胤礽這次是真的怔了怔，重又枕上去，很快便覺硌得慌。

  是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人有多瘦，摸起來同一把裹著薄被的樹枝沒有任何區別。看起來是好看，抱著就真的硌手。雖然這種突然發現的病弱感讓他喜悅，但他現在畢竟是要睡覺的。枕著木頭睡覺臉會疼。

  懶得想太多，他直接把人整個拉到了床上。